闭月传说 - 12.第十二章

    恨三娘落地，又是痴痴地望了半晌，叹一口气，又笑起来：“你追我做什么？莫非是想杀我不成？”

    洛紫道：“你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的。”恨三娘脸上挂着笑，笑容却透露着几分凄凉。

    “你知道我父母是谁？”洛紫问。

    “是呀是呀，我当然知道。”恨三娘点头称是，举起长袖抚着自己长长的鬓发，轻轻地跳着舞，好像疯病又犯了一般。

    “他们是谁。”洛紫淡淡问。他虽然语气平淡，但他似乎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你。”恨三娘一脸正经地摇起头来，嘴角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报复后快意的笑容，简直乐不可支。

    “报应啊报应。你的爹妈必定早就死了，不然也不会叫你落入别人手里。”恨三娘笑起来，“我好开心呐，你竟然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报应呐——”她的语调拖得老长，直跟唱戏的一般。夏无依捂起耳朵。

    “你最好告诉我。”洛紫淡淡道，语气有了威胁之意。恨三娘丝毫不为所动，甩着她的袖子，慢悠悠道：“我这辈子都不会说的，你永远也休想知道。你若杀了我，就更不可能知道啦……”

    洛紫身形甫动，人已到了恨三娘身前。夏无依惊得差点跳起来，这人还是人么？动作这么快！

    恨三娘脚尖一点，也飞快地往后退去。不过她却始终不及，被洛紫击出的一掌打中，身子踉踉跄跄地往后直退。

    洛紫再出一掌，击在她的胸前，只听微微一声骨碎的轻响，恨三娘吐了一口鲜血。血喷到胸前的白衣服上，像染开了朵朵桃花。

    她不怒反笑，满是鲜血的红唇衬得她更美了，但同时也更可怕，如一个凄艳的女鬼。她用长袖擦擦嘴角，笑一笑：“不错，不错，你很不错……”

    洛紫反手再击一掌，打在她背心，恨三娘啪地一声掉到地上。原本轻盈如仙的女子，一下子变得狼狈无比，可她却毫不在意，竟躺在地上唱起了歌儿来：“天上星，亮晶晶。一颗白，一颗青。大星星，小星星，挂在一起放光明……”

    一首很简单的儿歌。此时听她唱起来，却十分的凄楚动人。这平常凶狠无情的大恶人竟叫人有些同情。

    “你为何不还手？”洛紫收手，疑惑。

    恨三娘不答，还是叽叽咕咕地唱着她的歌儿。洛紫眉头微皱，淡淡道：“也罢。既然他们已死了，我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滚吧。”

    恨三娘爬起来，也不说话，挥舞着袖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唱歌转圈儿，像个疯子一般。

    夏无依瞧着却觉得吓人。一个人好端端的，长得又这么漂亮，怎么就疯了呢？

    洛紫看着恨三娘衣袖乱舞地跑开，心念微微一动。

    夏无依恍然想到，会不会是恨三娘知道自己打不过洛紫，刻意装疯卖傻躲过一劫？但看她情状，似又不像。夏无依虽讨厌她随意杀人，但又觉得她实在有点可怜，疯疯癫癫的，不知道以前到底遭了什么打击。

    “喂！你站住！”夏无依见洛紫欲走，忙追过去拦住，“给我解穴。”

    洛紫神情漠然地往前走。

    夏无依忙跟上，知道此人既不搭理她，就绝对不会帮她。若他又跑开，自己现在内力被封，与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无异，若是再遇到个什么恶人，岂不是束手无策？当下跑去拉住他衣袖，问：“刚才你不是要抓我吗？怎么现在不抓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洛紫冷冷瞧她一眼，将她手甩开，施展轻功，纵身而去。

    “王八蛋！”夏无依咬牙切齿，气得直跺脚！他带着她奔了十来里地，若是有轻功，这自然不算什么，可她现在根本就没有内力，要回去那神武镖局，就只能徒步而行。这十来里地少说也要走半个多时辰。

    夏无依愤愤，以后她定要好好“报答”此人！当下不敢怠慢，忙寻了隐秘处，静坐冲穴，期望能快快解开被封的大穴。

    *

    夏无依赶回神武镖局时，天已全黑。好在她总算穴道冲开，体内内力通行无阻。见镖局内灯火辉煌，她没有进去，而是翻身一跃，悄悄潜上了镖局屋顶，各个房子一间间看去。

    只见一间大屋里停着十好几具盖着白布的尸首，想来这就是被谈婆婆和丘俅打死的那些镖师。

    另一间大屋内接连不断地传来人低吟呻唤的声音，她掀开瓦片一看，原来是白日那些受伤了的镖师安置在此处，不时有人拿着水盆药箱往来，给他们换药喂水。

    夏无依继续前行，忽听得脚下房屋内传来清朗的说话声，她小心伏下，掀开瓦片，只见下面齐齐整整坐了一屋子人。

    当中的乃是白衣沈非翃，他一左一右站着两人，正是白天的那一男一女。洛紫也在，却坐在偏狭的角落里，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连百里青云和萧关月也在。见到百里青云，夏无依心中产生了些亲切熟悉感。但见他身边还坐着一位长得极美的姑娘。那姑娘不时转头看他，眼神古怪，夏无依瘪了瘪嘴。觉得那姑娘一点也比不上白天那红衣服的姐姐。

    另外还有一个中年美妇人，看起来却有点凶巴巴的模样。她身边也坐着一个粗里粗气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把大刀。看起来煞是骇人。

    剩下的就是这神武镖局的人了。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干练长袍，下巴上长一撮胡子，人显得很中正。他身边站着一个面貌端正的青年，正是那梁群英。

    忽听得萧关月说话。

    “梁局主，此事已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搞得众人人心惶惶。为了大局着想，还望您以实情相告。”萧关月道。

    神武镖局局主梁鼎天一脸严正，道：“不瞒萧公子，此事在下实不知情。莫说那邀请函，我连那神秘的黑衣人都没有见过，又哪里来的邀请函呢。”他话语诚恳，让人不自觉地信了七八分。

    “但若贵处没有此物，谈婆婆等众为何……”百里青云欲言又止，其实已剩下的话不说也很明白。说是没有，众人只怕不大相信。

    “这事在下也很费解！不知那几个恶贼从哪里道听途说，竟找上我神武镖局来。说实话，也并非在下自谦，我神武镖局在豫北地区还算是有些名头，但这镖局中名声比我们响亮得多了去了，只怕这黑衣人未必看得上我们这间小小镖局。”梁鼎天说得恳切，根本不像在说假话。

    他继而痛心疾首地道：“若真的有，梁某还不至于如此痛心。想我神武镖局的诸多兄弟，无缘无故受此无妄之灾，若梁某手中真有这东西，又怎会起独占之心！必定会交给诸位，以助将此事差个水落石出！”

    众人听他言辞掷地有声，也不好再怀疑。沈非翃等已得知，这江湖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四处散发一张神秘的邀请函。江湖上有些门派组织，收到了这邀请函，却讳莫如深，若有人问起，纷纷否认，拒不承认收到此函。

    而这件事最先泄露的霹雳堂，已被人灭门，当时众人纷纷猜测是由争夺烈炎掌掌法引起。

    后又有护花山庄，也被灭门。巧的是，护花山庄庄主楚蓬山有一个女儿，名楚照水。因楚蓬山不问世事，隐居世外，故将女儿送到落霞山飞花剑派“白水素女”秋仙子门下教养。

    楚蓬山曾就此事写信告知女儿，此后不久便被灭门。好在沈非翃等人遇到接信赶回山庄的楚照水，此事方有了一些眉目。

    但这神秘人是谁？这邀请函上到底写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没有任何一家门派愿意承认自己收到了这样一张邀请函。一是怕招来灭门之祸，其二，可能那邀请函上有惊天大密，人人都想知道，而不愿意将此秘密拱手让人。

    所以知道真相者，只有那些收到了这张邀请函的人。

    众人见梁鼎天不像做戏，也只得作罢。或许那些恶人不过是为了碰碰运气，故来神武镖局试一试。

    现在江湖上人心惶惶，谁都想知道邀请函上写了什么。短短半月内，除了霹雳堂、护花山庄，长生门和神水宫也被灭。天宗教教主被部下所杀，江南大侠崔正道莫名其妙死在天娇楼，独孤双剑的左剑被右剑所杀，变成了独孤一剑。所有人都暗地猜测，这江湖中的一系列变故，只怕与这张邀请函脱不了干系。

    一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邀请函已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

    “诸位今日权且在敝局歇下，明日再做计较。”梁鼎天热情好客，请众人到前厅用饭。

    夏无依看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大鱼大肉，馋得口水直流。真想下去偷些来吃，又怕一不小心被人发现，只好忍耐，一动不动伏在屋顶。

    酒足饭饱后，梁鼎天又为各人安排住处。时过三更，众人皆已睡下。夏无依悄悄跟着梁鼎天，趴在他房间的屋檐上。

    时至半夜，夜露凝霜，夏无依冻得手脚冰冷，只好驱动内力御寒。等了大半夜，梁鼎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她疑惑，难道这男人没撒谎，他真没有收到那东西？可是听客栈里那叫旗风的汉子说的话，这个梁总镖头，很可疑。

    夏无依静心等候，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睡着。就在她打个瞌睡的当儿，梁鼎天的屋子里忽然亮起了灯。她连忙从屋顶的瓦缝处往里一看。

    梁鼎天叫了身边躺着的夫人几声，见她睡得香沉，又假装起来解手，刻意咳嗽装了半晌。这才拿起床下的一双靴子，小心地掏出里面的一样东西，看了又看，松一大口气，又将靴子塞回去，才又吹熄了灯睡下。

    这男人还真是狡猾，竟将那东西放在自己的鞋子里！

    夏无依早料到此人若有那东西，绝对会去查看。就好像在山谷里冬天到了，小松鼠儿们搜集过冬的粮食。它们藏起粮食后，总不放心，时不时地要去查看一番，生怕被别的松鼠儿发现占去了。这道理用在人身上，也是一点儿不差！

    夏无依嘿然一笑，不一会儿便听得屋内梁鼎天鼾声大作。她轻手轻脚翻下屋檐，小心翼翼推开窗户，只开很小一个缝儿，用缩骨术一钻，便钻了进去。

    这梁鼎天乃是习武之人，耳目聪明，故夏无依打起十二分小心的精神，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摸到床下，掏出那只靴子，正欲拿走东西，忽听得床上一人叫道：“谁？”

    夏无依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不多时，那沉稳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原来这梁鼎天自从得到这邀请函后，睡卧不安，每次睡觉都要醒无数次，每次醒来都要检查一番，甚至连睡梦中也梦到有人潜入他房内，偷他东西，故口里叫着“谁”！实在是既可笑，又可怜。

    夏无依拿住靴子，一股男子脚汗臭气扑鼻而来。夏无依熏得直翻白眼，捏住鼻子伸手去掏出东西，没想到是一沓银票，数一数，竟有上万数。

    她有些傻眼，难道这人真没拿到那东西，藏起来的宝贝是银票？夏无依不信，又将另一只鞋子拿出来，这回一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原来是一张用手巾包起来的羊皮纸。

    夏无依权衡片刻，当下将银票和那羊皮纸都塞进了自己怀里，见床头有一沓如厕用的草纸，用一张银票包了一叠放进原本放银票的鞋子里，再用手巾包了几张，放进原本放羊皮纸的鞋子里。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趁梁鼎天还在酣睡，又悄无声息地跑了出去，甚至关好了窗户。

    夏无依一下子奔出近十里地后才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乐得不可开交。

    “这个狡猾的镖头！想骗本姑娘，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哈哈哈，你看你的宝贝，不都在本姑娘手上了！”而且，梁鼎天早上起来，绝不至于仔细检查，又要迎送沈非翃等人，等他发现东西丢了时，已是今晚的事了！只怕他气得要跳起来！

    “哈哈哈哈！”夏无依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不过下一刻，她立马笑不出来了。

    一个紫色的身影站在她前面不远处，像是在赏这早晨的浓雾似的，一动不动，神情悠闲。

    夏无依飞快将东西塞进怀里，装作没有看见那人一般，迈步走开。但她眼前只一花，那人就到了她面前。

    “洛公子，哈哈，好早啊。”夏无依笑嘻嘻，装模作样地伸个懒腰，“你也来看升太阳？”

    “拿来。”洛紫言简意赅，伸出一只漂亮的手。

    夏无依转开大眼睛，一脸迷茫：“什么？”

    洛紫飞快点住她周身大穴，她连把手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气得瞪大了眼，大叫：“你要干什么！”

    洛紫从她怀中拿出那两卷东西，瞟了那沓银票一眼，塞回她怀里，只拿走了那羊皮纸。

    “王八蛋！你个臭混蛋！那是本姑娘的东西！你凭什么拿了！还给我，不然我一定要杀了你的！”夏无依破口大骂。

    这就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夏无依以为她的行动隐秘得很，谁知她刚落到他们那间房的屋檐上时，洛紫便已经发现。他默不作声，冷眼瞧着夏无依在房檐上受了一夜冻，拿到东西，他再出手拿过去，岂不是毫不费力？

    “杀了我？”洛紫微微一哂。

    这丫头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不知说了多少次这句话。

    “不错！我一定要将你的脑袋砍下来，送给阿斑抛着玩儿！”夏无依咬牙切齿。

    “阿斑是谁？”洛紫问道。

    夏无依重重地哼了一声，故意提高声音：“阿斑是我养的一只猴子！看见你这种漂亮的脑袋最高兴了，一定要扭下来抛着玩儿！”

    洛紫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想了一会儿，又道：“你可记得我救了你多少次？你觉得你有资格杀我吗？”

    “呸！”夏无依骂道，“本姑娘什么时候求你救我了！你救过我吗？我可全不记得了！”

    洛紫盯着她瞧了半天，淡淡道：“那么，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就走。夏无依立即又哇哇大叫起来：“你个王八蛋！你拿了我东西也罢了！怎么连我穴道也不解开！若是，若是……”若是又遇上了谈婆婆他们，她岂不是在劫难逃？

    洛紫站住，扬起手中的羊皮纸，道：“这个我可以还你。”

    “真的？”夏无依眼睛一亮，随即想到这王八蛋性子古怪，只怕有什么陷阱等着她。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果不其然！夏无依冷哼了一声。

    看着两个身影远去，两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一个男子道：“阁主，你觉得能相信他吗？”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夏无依与洛紫行了几里路，远远望见一个身影往这边飞驰而来。

    那身影是红色的。易雪容见到两人，猛地停下，对洛紫说：“神武镖局被灭了。”

    夏无依大惊失色。怎么回事？她盗走那张邀请函，还不到一个时辰，神武镖局竟然就被灭了满门。

    三人提气急奔。赶回去时，沈非翃等众人已在神武镖局内。看到夏无依也跟在一起，百里青云似有意外之喜，而萧关月则皱起了眉头。唯有那个漂亮姑娘，素衣素服，手臂上戴着孝，及另一个汉子和美妇不认识她，突见她来，有些惊讶。

    只见神武镖局六十几口人，全部死得干干净净。堂内，屋里，地上各处都倒着死人，他们全是被一招击毙，甚至连出手的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众人进入镖局后院，只见梁鼎天一个人死在屋里，手里还提着一只靴子，脸上的表情惊恐万分。

    其他人都不知为何梁鼎天会摘下靴子，莫非里面藏了什么厉害武器不成？只有夏无依明白。看来他是在发现东西不见的那一瞬间被杀的，那时他必定是又惊又怕，连出手都来不及，就被人一掌毙命。

    “好厉害的掌力！”那魁梧的汉子奔上去查看梁鼎天的胸口。那一掌竟将他整个胸腔都拍得陷了下去，留下一只清晰的凹下去的掌印。如此深厚的功力，现今江湖上，几乎没有人可以办到。

    所以这不可能是谈婆婆他们干的。他们再练个十年，也未必能达到。

    众人分散开来，寻找活口。忽听得那漂亮姑娘惊呼了一声，叫道：“你们快来，还有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