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61.第六十章

    春色正好，苏砚约张抄去灵隐寺，适逢张抄临时有公务，苏砚便一个人去了。

    灵隐寺在西湖以西，傍山而建，香火极盛。寺前的街上挤满了摊子，卖得各种香花灯烛、僧衣僧鞋、居士常服、素食供品等。旁边地上一只大水盆，里头几条小鱼艰难的吐着气，旁边放着一只竹蔑笼子，里面“叽叽喳喳”的挤着几十只雀鸟，“扑扑腾腾”地只飞不出来。一个穿着绛黄衫子的人，坐在那水盆后头一张矮杌子上，一块小木牌子斜靠在水盆边上，上面写着“放生”。两个居士模样的男人站在前面与那贩子理论，一个年稍长的苦口婆心的劝他道：“放生是救物命，不能以此来赚取金钱，快快把这些鱼雀放了去吧，再做什么正经营生做不得呢？”那贩子不大答理，懒懒地道：“你要有善心就买了去，不然就别挡。”挥挥手驱赶他们。另一个年轻些的居士有些冲动，道：“你知道这世上什么钱赚不得吗？行善的钱赚不得。你这样摆在寺院门口，这鱼也活不得多久，我们好心劝你，你不信也要有点敬畏吧。”那贩子不耐烦的站起来，动手去赶他们，道：“有钱就买，没钱就别啰嗦，你们看着这鱼要死了，舍不得救，学什么佛？就知道假叨叨的，一边去。”那年老的居士，手里捻着佛珠，看着那鱼雀实在不忍心，待要掏钱买，又不能助长了这邪气，正在为难犹豫。那年轻些的居士还在与那贩子理论，那贩子道：“你们日常放生，不是也在菜市上买鱼买雀吗？放到我这里怎么就不能买？”年老的居士听见，向他合十道：“施主，正是为你着想，我们才不能买。菜市上卖鱼的发心只是卖鱼，在他眼里心里，那鱼只是鱼；而你在这里卖鱼，发心是要卖给人去放生的，在你的眼里心里，要赚的是人的善心钱。行为的福报恶报多少，看的全是人的发心，所以我们才在这里这样劝你。”一时旁边的行人与贩子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苏砚才走到寺门口，抬头看正中匾额上辉灿灿的“灵隐寺”三个大字，忽觉得右手袖子给人一拉，看去，原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小干瘦老头，笑嘻嘻地问他道：“公子算命吗？”苏砚忙摇手说：“不用了。”一面进了去。

    灵隐寺里绿树氤氲，香众如织，旁边摆着一张长条桌子，上面堆满了签香，一个胖沙弥笑眯眯的在后头站着，旁边立着个牌子，“请香三枝”。苏砚看前面的人，都到这案上直接拿了三枝香，向那胖沙弥合十行了一礼，便往前去了，便也依样拿了三枝香。前面是一个香炉鼎，旁边插着几排蜡烛，苏砚将那香在蜡烛上点了，插在那香炉鼎里，便进了殿去。

    迎面的便是一尊贴金弥勒菩萨像，苏砚拜了一拜，抬头见弥勒菩萨一腿竖着，一腿盘着，坦胸露腹的闲闲坐在当中，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笑意盈盈的看着，忽地想起苏莲当日对的那副对联，不觉有些怔了。旁边一位常住正巧过来给佛前的鲜花换水，见苏砚盯着佛像，过来笑道：“施主，有什么事吗？”苏砚忙回说没事，一面走开了。

    旁边四尊高大的护法天王像，或笑或怒，或执宝剑、琵琶等围立在两边。背面是执着降魔宝杵、身披铠甲的韦陀菩萨立像。苏砚转了一圈，从天王殿里出来，旁边是一棵三人围的半荣枯的大樟树，从一截腐朽树干上发出来的新枝。苏砚赞叹了一回，正要往大雄宝殿去，回头却迎面遇见了行云。

    行云来求签，求得了正要往罗汉堂里解签去，却忽于人群中，一抬头，便看见了苏砚，当下心里一怔，还只不大相信。

    苏砚过来向她笑道：“行云姑娘，这样巧。”

    行云下意识将手里的签纸捏了捏，道：“苏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苏砚笑道：“一直听说灵隐寺大名，我来了杭州这些日子，也没有空来看看，今天恰巧无事，便过来逛一逛。”看到行云手里的签纸，笑道：“行云姑娘是要去解签吗？”

    行云将签纸捏在手心，笑道：“这签不必解了。”

    苏砚笑道：“得了一支什么签？可否给我看看？”

    行云迟疑了一下，把签递给他，脸不由得飞红。

    苏砚看时，原来是第九签，签词曰：愿君勿问心中事，此意偏宜说向公。一片明心清皎月，恰如晧月正当中。苏砚笑道：“‘一片明心清皎月，恰如晧月正当中。’这不正是得尝所愿的意思吗？是不必解了。”

    行云将那签纸抽了回来，半晌道：“苏公子只听说过灵隐寺，后头天竺山上还有个天竺寺，名气虽不如这里大，听人说也很好，苏公子也可去看看。”

    苏砚笑道：“原来如此，今日正巧有空，倒可以去走一走。”又笑道：“不知行云姑娘今日有何事务，不然，可有荣幸请姑娘同游？”

    行云一双眼睛瞟在那樟树上，仿佛认真的在数那树上有几枝杈子，忽然回头一笑，道：“那天竺山上香光庵里卖的好香饼子，我那里正巧短了，正要去买些来。”

    苏砚笑道：“如此，那更巧了。”

    苏砚与行云两人走过大雄宝殿，从灵隐寺的侧门出去，往后山上去。后山上拾级而上，花树蓊郁，蜂缠蝶绕。走过一段石级，便是一处平地，有几个农妇挤在一颗树下，互相嘲笑着，在那里卖茶叶蛋、野桑葚、煮玉米。旁边有潺潺流水声，原来是一条小溪，清清亮亮的从山间流过。再往上去，便没有了石阶，只一条蜿蜒小道，一路上去。从那道上一路走来，全是向上的山路，走了许久，才看到几处人家，一条黄狗有些塌皮癞眼的，懒懒的趴在路上，一户农舍，门前隐着竹篱，台阶上一位老妇在那里晒谷子，又有几户人家，外头搭着衣裳，前面是一个小池塘，池塘边上一个秋千架，几个小姑娘在那里荡秋千。

    行云见此情景忽“扑哧”一笑，苏砚忙笑问怎么了。行云笑道：“我不知怎么，见了这里竟想起苏公子的几句词来。”

    苏砚忙问是什么。

    行云笑道：“那一日我正闲着翻书，忽看到这首词，笑得把茶杯也打翻了，书上倒弄湿了一片，只想问苏公子，是正经作词呢，还是打绕口令呢？”说着，便念道：“落花闲院春衫薄。薄衫春院闲花落。迟日恨依依。依依恨日迟。梦回莺舌弄。弄舌莺回梦。”向苏砚笑道：“苏公子这可也是在弄舌呢？”

    苏砚笑道：“这原是做的文字游戏，原不是正经作词。”

    行云笑道：“这些回文诗，必得当时当景才有趣，旁人看了，总摸不着头脑。”

    苏砚笑道：“是，这些不过是一时玩笑，卖弄聪明，笑过便罢了，过后品去是无味的。”

    两人正说着，忽见林间耸起一塔，巍巍峨峨，塔隐斜阳。便往那里走过去，却是一个小园子，门上挂着个木牌子，上写着“丰财园”，一道木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人。苏砚与行云走进去，只见塔身斑驳，原本应是白石的塔身，上面布满了黄点子，石间缝隙里长着青苔，看起来像是无人维护的。苏砚和行云往塔上看去，只见一块匾额斜斜的挂在当中，字迹亦不是很清晰，仿佛是“宝箧塔”三个大字。塔角挂着几只古铜铃，声音已不是那样清越，倒有一种闷闷的“嗡”声。

    苏砚和行云仰望了一会儿，便出来了。再往前去倒是一条大路，路边上尽堆着些峥嵘怪石，间或有佛像刻在岩壁上。两人一路看一路行来，忽又看到前面几座房舍，舍前植着几颗杏树，旁边一汪清泉，上写“参寥泉”字样。旁边支着一张矮几，一位十三、四岁模样的小沙弥在那里煮茶。前面两张石桌，几有几个人坐在那里歇脚饮茶。

    沙弥师父见苏砚和行云过来，合十笑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行来劳累，这里刚倒好的几杯清茶，任意拿去，略慰些劳渴，是我们寺里的招待。”

    苏砚笑道：“小师父，那石上写的‘参寥泉’，不知这里可是道潜师父的道场？”

    小沙弥笑道：“是的，道潜法师是我们这里的住持。”

    苏砚道：“不知可有幸一见？”

    小沙弥道：“真不巧，师父近日不在寺里，到云居山上闭关去了。”

    苏砚听说，便罢了，向小沙弥道过谢，与行云拿了两杯茶坐到一旁的石桌上去。

    不多时，却见那小沙弥引着一位和五、六十岁的和尚过来，苏砚忙站起来，那和尚过来笑道：“苏大人。”原来那沙弥已认出了苏砚。那和尚笑道：“苏大人，道潜师父现时虽不在寺中，不过大人既有缘来此，便请随老僧往禅堂一叙。”

    那小沙弥向苏砚道：“这是我们的演真长老。”

    苏砚等忙见过礼，便随演真长老往那一排房舍过去，进了左边的一处小院子，抬首上写着“云门禅院”，不过是一处普通的院落。又进了当中的一间厢房，里头只有简单的一张桌子，靠窗是一溜炕，炕上铺着几个旧垫子，看得出是日常打坐时用的。

    演真长老便让苏砚在炕上坐了，行云仍坐在靠墙的一张高椅上，演真长老亲捧了茶来，又有小沙弥上了几样素点心，演真长老方在另一边坐了。

    一边吃着茶，一边说些闲话，苏砚不过问些道潜法师何时去的，闭关都做些什么等语，又问演真长老日常打坐多久，如何打坐。演真便在禅垫上演示了一遍给苏砚看，告诉他如何结跏趺坐，如何结手势，如何叫做“五心朝天”等。

    苏砚在旁揣摩了一遍，因问道：“不知打坐时心里是什么都不想呢？还是要想着什么？”

    演真笑道：“佛门中的‘什么都不想’，叫做‘一念不生’、‘心无所住’，真到了这个境界，很快就能开悟了。而平常人所说的‘什么都不想’，实际是一种蒙昧和昏沉，这自然是不行的，若是这样去坐，用多少功夫也无用，这是禅门所说的‘冷水泡石头’。普通人无法一下子断除妄想，做到一念不生，便可以在打坐时，先将心置于一处，集中在一念上，一般来说，是将心思集中在呼吸上，关照呼吸。当然也有关照自身的，也有关照佛号的，都同是一个道理，不过是先将心思集中在一处，能控制纯熟了，功夫用到了，自然有一天那一处脱落，便得开悟境界了。”

    苏砚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有大学问在其中。”又想起一事，问道：“日常所说的那些禅门公案，有时读来，甚是令人费解，只像是问东而答西，又似毫无道理。”

    演真笑道：“公案中隐藏机锋，有些必要当时当景才能体会，但也都是一样的道理在其中。不知是哪则公案令苏学士如此困惑？”

    苏砚笑道：“有许多则读来都似不通，例如有一则极著名的公案，说是一人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临济法师便答道‘老僧正在洗脚。’这便似答非所问，于理不通。”

    演真笑道：“苏学士既问出来，必曾是十分思维过的了，那么依苏学士看来，这回答当如何理解呢？”

    苏砚笑道：“我想那临济大师既是开宗祖师，此话必不能是随口答的，它背后必有一个意义，想来想去，也不能解究竟是何意，只能认为他是叫那弟子不要胡思乱想，回到当下的事物中来。又觉得我这见解甚浅，不知可是此意？”

    演真点头一笑，又看向一旁坐着的行云，笑道：“这位施主看起来亦颇面善，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行云见突然问到自己，又不想在苏砚面前丢了面子，忙搜肠括肚的去想，幸而想起一件来，笑道：“我本性驽钝，也不曾思维过什么禅宗公案，只听说过一则，说是一位禅师问另一位禅师说，‘你是有主沙弥还是无主沙弥’，另一位禅师答说，‘是有主沙弥’，那禅师便追问说‘哪个是你的主？’，另一位禅师却不回答，只直直的走出了门去。我当时也不解何意，今日这样想起来，却觉得和刚才所说的那则公案有相通处。苏公子说，那则公案是让那弟子回到当下的事物上。我想，或者这位禅师径自走出门去，是在说，看，这就是我能自己做主。而这个主，或者便是临济法师让弟子回到的那个当下的事物？”

    演真听后，点头大笑道：“二位果然都是深具慧根之人。”

    苏砚因道：“不知我二人的见解可对否？还请大师开示。”

    演真笑道：“苏大人自身已有宝珠在内，又如何向他处去寻？”说罢，站起来，也不留他们，将他二人送出门来。

    苏砚与行云二人出了门，走过了那泉，前面是一座石桥，行云俯在那桥沿上笑了几声，又转过身来，向苏砚笑道：“我不过只知道这么一则公案故事，都是我信口胡诌的，竟然好似也说对了。看来这些公案不过是像打哑迷似的，究竟没什么意思。”

    苏砚笑道：“这却不然，第一也不知是否说对了，或者只是摸到了一点边缘，也不能说全理解了。再则这些公案的机锋原是要靠悟的，我们不过是靠着思维想出来的罢了。这就好像虽知道梨子是个什么样，但是没吃到嘴里，究竟也不算吃过梨子了。”

    行云踢着石台阶，笑道：“你说的也是。”又转过身去，俯在桥沿上，忽抬头看，像是看到了什么，指着前面向苏砚道：“苏公子，快看，那是飞来峰吧。”

    苏砚忙看过去，只见云海远处一块奇石直插在一尖悬崖之上，实在造化神奇，笑道：“果然是飞来峰。”

    两人俯桥看了一会儿，便又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见那山崖边上是一大片竹林，风在其间“呜呜”的穿着，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扑面吹来，钻到衣裳里，将衣衫“呼呼”鼓起来，使人想到袖风担月的仙人。

    转过竹林，却听见一阵“哗哗”水声，不远处竟是一个瀑布。那瀑布水量并不大，碧清清的挂在悬崖上，但因为非常陡，打在下面却击起了非常高的水花，一颗颗晶莹的绽放在阳光中。

    行云道：“我们到那瀑布上面去吧，我总想看看那水到底是从哪里来。”

    苏砚看着她，笑道：“好。”

    但那看着不远的瀑布，却走了非常久都没有到，两人都开始疑心自己迷了路，已经许久都没有看到人家，也没有人烟。

    太阳渐渐斜下去了，山里都好像渐渐静下来，苏砚和行云两人都不说话，默默地走着，都感到又累又渴，心里担心天色暗下来还不能下山。

    忽一只蝴蝶飞过来，在行云身边绕了两圈，行云往苏砚这边让了一下，翩跹的衣袖轻轻扫过苏砚的手背。苏砚侧头看她，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阳光镀在她的脸上，像一尊金像。

    苏砚向她道：“如果天黑了还下不了山怎么办？”

    行云向远处看了看，笑道：“还好这天不算太冷。”

    苏砚微笑看着她，行云也侧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朱红飞檐亭尖却在那一片白草中冒了出来，行云道：“有亭子。”忽见那边走过来一位杵着木棍，背着一只大竹篓的农妇，两人忙上去问，这里怎么下山，农妇用手中的木棍一指，道：“那不就是路咯。”

    两人忙道了谢。行云不甘心又问道：“大婶，我们之前看到一个瀑布，过来找却没找到，那瀑布在哪啊？”

    那农妇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这不就是在瀑布上面哟。”说着便走了。

    行云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苏砚，苏砚指着那前面道：“那里真的是瀑布。”

    两人走过去，果然有潺潺的流水，那山边上，直垂而下，便是之前看到的瀑布。旁边有一条蜿蜒小溪，一直通向他们刚上山时看到的那条小溪中去。

    苏砚和行云沿着那溪水一路下来，很快的便下了山。苏砚回头看了一眼，叹道：“今日真是一番奇遇。”看了眼行云，又笑道：“从遇见行云姑娘开始。”

    行云不答话，只顾往前走。山脚下许多小贩在那里卖吃食，行云背着手转过来笑道：“请我吃艾草团子吧。”

    天已暗了下来，梅岭街上亮着一街的红灯笼，夜市摊子一个挨一个挤到街心上来。苏砚手里拿着两只艾草团子，一瓶子乳酪，道：“我们正经找个馆子吃饭吧。”

    行云道：“好。”忽又看到前面，指着那里道：“炸豆腐。”说着往那摊子上去了。

    苏砚失笑，只好跟着过去。

    一时间已走到了西湖边上，凉凉的湖风吹来，湖上几点船只，湖边上有人在那里拉二胡，间或有行人走过，往他跟前丢几个铜板，那人也不看，也不道谢，仿佛不关他的事似的，只一心拉着他的“吱吱呀呀”的调子。

    苏砚一路将行云送到琴思馆外头，听得见里面的人声、笑声、杯盏声，行云上了一层石矶，门柱上的灯笼影儿晃着，行云在那影儿中转过身来。苏砚站在下面望着，正要说什么，关青青送了客出来，见了行云，忙拉了她道：“你这一天上哪去了，也没有和我说一声。”又看到苏砚，忙堆起笑脸过来道：“苏大人，您在这儿呢？进来坐。”行云看了一眼苏砚，转身进去了。

    苏砚看着行云的背影，转头向关青青笑道：“关老板，打扰了。”说着便也走了。

    关青青嘴上说着：“苏大人慢走，下次来玩啊，我们这里排了新曲子。”一面把眼睛只往楼上看，行云已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