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60.第五十九章
行云回到琴思馆,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绿绮过来倒茶,又端了水盆来给她净手,立在旁边侍候,行云挥挥手令她出去了。
她坐到小圆雕花檀木桌子边,桌子支脚上都是一圈一圈的波浪形的镂空,桌子上铺着青金百蝶穿花闪缎绸,绸子当中一点水迹,慢慢的洇干了。桌上摆着一只红漆木茶盘,当中镂着一朵圆莲花,上面放着一只红窑细颈茶壶,一只金双耳梅子罐,四、五只透红白边小瓷茶杯。
行云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伸过去将那几只小茶杯挪来挪去摆摆整齐,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她忽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去。床是红木雕花大床,两边挂着银红霞纱帐,纱帐上是百花流云图,里头铺的也是银红的褥子,环环相扣的回纹金丝线。行云趴到褥子上,深深的吸了口气,是好闻的太阳的蓬松的气味。她静静在褥子里趴了一会,又坐起来,一双手东摸摸、西摸摸,歪着头抚着床框子上的镂空花纹,仿佛从没注意到这里刻着一朵牡丹。又站起来,走过去,床旁边是一只高大的深绿五斗柜,门上五只铜环扣子。柜子上高高低低的搁着几只瓶子,一只云青冰纹观音瓶上插着几枝西府海棠。
行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那台子右边摆着一只黄花梨木扁梳,一只桃花木细齿梳,一只翠玉插梳,一只五彩印花篦子,一排各式小瓷瓶,小瓷罐子,当中一面大圆黄铜镜。人影在那铜镜子里流动着、影影绰绰。往黄铜镜子里照着,总疑心是镜子里的人反过来看着你,有一种偷窥似的心悸,仿佛一不留神便看得太深了,看到心里去。
行云扳过镜子,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珍珠一样凝洁的一张脸,飞红的双颊扫到鬓里去,清亮如星的一双眼,晕着桃花含露,眼尾出其不意的微微上翘,到处溢着笑意。行云摆正表情,收敛笑意,端正的看着镜子,但那铜镜子里,仿佛湖面一样,不知那里露出来一点笑的涟漪,便又层层漾开来,漾出镜子外去。
行云伸手挪过百鸟朝凤漆金红木妆篋,拨开上面的镂花金片扣搭,将它打开,里面满满堆着各色钗环。她拿出一只玛瑙花片金簪,往自己的发髻上比了比,放下来,又拿起一只镂金蝶拼砗磲流苏簪,插到发里端详了端详,又拿下来。又往妆盒子里挑着,一只品蓝青玉点翠步摇拿在手上,看了看,仍放下了。她又侧过身去,往镜子里看着自己,一时却听见外头一阵吵闹声。行云不理,仍拿起一只乌木清钗来,比在头上,却听见一声“哐啷”,不知可是砸了什么东西,接着便听见低低的哭声。行云把那只乌木钗插进发里,站了起来。
行云从房里出来,却见扶摇正从对面廊上走过来,路过她时,向她横了一眼,回房去了。旁边的秋络半开着门,正倚在门边看热闹,见行云出来,便也缩回去了。
行云往文鸳房里去,只见她房里一片狼籍,脸盆架子倒在地上,铜盆子翻倒在床前,水流了一地。文鸳正坐在桌子前啜泣,她穿着一身浅红的衣裳也被打湿了一片。
文鸳见行云进来,忙揩揩眼泪,站起来道:”姐姐。“
一时绿绮也跟了进来。
行云见这样子,便知又是为的什么事,必是扶摇又无故找文鸳的麻烦了。便让她坐下,问她道:”这又是怎么了?“
文鸳只低着头说没事,亦且连哭亦不敢大声哭。
文鸳的小丫头同喜进了来,听见问,便过来道:“不知那篆儿又从哪里生的事,偏说我们拿了她们的洗脸水。扶瑶小姐便信以为真,过来问着小姐,一言不合,便把那水打翻了。”说着过来拉文鸳的手,道:“行云小姐你瞧,把我家小姐的手也烫了。”实际那小丫头同喜的手也烫着了,好大一片红。
行云向绿绮道:“去把柜子里的碧玉紫草膏拿来。”
文鸳忙道:“不用了不用了,同喜已到库房里拿了烫伤膏来。”
同喜把手中的一只小蓝白瓷罐子放到桌上。
行云笑道:“这个不中用,还是拿了那个来的好。”
正说着绿绮已拿来了,一只小巧的青玉盒子,里面是碧绿的草药膏,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
行云道:“赶紧搽上吧,别燎出水泡来。”
文鸳忙道:“谢谢姐姐了。要不是姐姐每次照应我,我……”说着,又落下泪来。
行云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别伤心了,仔细明天肿了眼睛。”又向同喜道:“快给你家主子上药吧。你自己也搽一搽。”
同喜忙上前替她卷起袖子搽药。
绿绮在旁边道:“打水时我也在,我之前给我们小姐打水洗手的。同喜比我还前拎了水去,我走的时候那篆儿才过来,如何倒说你们抢了她的水呢?”
同喜道:“就是,我拎水时碰见的姐姐,给我们小姐泡了茶后,才拿了盆子来洗脸的,如何说我拿了她们的水。”
文鸳忙止同喜道:“你少说两句吧。”一面又怕行云多心,又怕牵累绿绮,忙拿其他话叉开,眼泪珠儿还挂在睫毛上,好不可怜样。
行云知她本性柔弱,胆小怕事,也不便多说,只说道:“搽了药,把衣裳换了,别着凉。”又安慰了她几句,便出来了。
行云回到房里,仍坐到梳妆台前,也无心再弄钗环,便将桌上散落的发簪一一收进妆箧里。忽看到盒子里层压着的一支扁叶金丝珠钗,细长的弯叶上镶着一颗粉光的珍珠。行云心中触动前情,将那支珠钗拿了出来。
一时绿绮进来,回她说,文鸳同喜已搽好了药了,走到柜子前,仍将药膏收好,见行云不甚答理,便又出去了。
行云拿起这支珠钗,这原是好友周素送的。如今周素嫁到黄家当铺已有两年,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记得她刚来时,只有十岁不到,穿着件脏兮兮的破烂衫子,蓬着头,整个人面黄肌瘦,一脸病相。她就那样站在琴思馆门口,捏着拳头支撑着自己,出于自我卫护,看人的眼光也是直直的。关青青出来打量了她一圈,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说了一句,怕不是有病吧。到底还是让人带了她进去,洗了澡,费了死劲把头发梳了顺,又被推搡着拉到关青青面前,关青青又打量了她半天,总算是把她留下了。只是那时虽是留了她,到底也没有对她抱多大希望,只不过丢在那里,看她自己以后有没有出息,全凭她自己去拼。琴思馆里尽是伶牙俐齿的漂亮人,都是被生活逼到角落里的,都要拼命去抓住少得可怜的机会,争抢生存的空间,难免彼此挤压。行云也没有教导妈妈,也没有像样的妆扮脂粉衣裳,也没有资格去上课,其他人都不理睬她。只有周素时常护着她,教导她,拿了自己的东西给她用。周素大她五岁,这支簪子是她有了第一位常客时买的,她拿了来送给她,说是会带给她好运。
行云将珠钗放到发上比一比,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时她因为长期的颠沛与饥饿,人瘦得脱了形,身体也弱,调理了近两年,方渐渐的好了。人便如奇迹般的,如柳枝抽条,如花绽放,迅速的盈润起来,白了,舒展了,再没有那一副病恹恹的黄瘦相,越发的美了起来。关青青有一天扑面见了她,惊了一跳,立刻将她移到了自己卧室旁边,自那以后,不得不说对她是极其好的。只是行云一直都只有周素一个朋友。
行云对着镜子将乌木簪子取下,将这支扁叶金丝珠钗插进了发中。在这里是越发相信运气的,因为你并没有什么可凭仗,一切如浮花流云一般。周素的运气还是好的。记得周素走时,过来向她告别,两人都很高兴,却又都略有些凄伤。行云向她道祝福,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周素略低了低眸子,随即又抬起来,笑道,女人,不过遇到什么就是什么吧。
行云手拖着腮,倚在台子上,一只手拿着那乌木簪子在铺着的红缎子上划着,她想,她会遇见谁呢。渐渐的出神了,忽意识到自己划着的是什么,将脸一红,忙丢了簪子站起来。是啊,她究竟遇见了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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