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62.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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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井水苦涩,百姓只能到西湖取用淡水,或是忍受这样的井水。因此而催生了别地没有的一种职业,卖水。年老的苦力挑着担子,或是拉着一只板车,走家窜巷的卖水,泼泼洒洒了一路晶亮的水花。

    苏砚自那日尝了这样的井水,便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这一日他又从太学书库里借了许多水利书籍来,一路抱着回衙门。老甘头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了苏砚,忙放下扫帚,拍了拍手,过来笑道:“苏大人,我帮你拿吧。”

    苏砚笑道:“不用不用。”便抱着书进房,老甘头忙跑到前面去为打起帘子。

    陆鸣凤见了,过来道:“苏大人,是要查什么吗?我帮忙吧。”小陆近来在学认字,跟着朱先生学了好些,十分得意,时刻想要卖弄。

    老甘头笑道:“小陆你那两下子,还想帮苏大人的忙哦,再学几年吧。”

    旁边的柳嫂子过来浇花,她是瞿勇的寡嫂,在衙门里做杂役,也笑道:“小陆你那小细胳膊儿,既拿不动刀,也拿不起笔哦。”

    陆鸣凤最讨厌别人说他瘦,可是他也不想练得壮壮的,舞刀弄棍,气道:“不见得我一辈子当衙役,我现在已认了字,说不定我将来去考刑官,或者去学仵作。”

    老甘头和柳嫂子都笑起来,拍着手道:“唉哟,小陆要考刑官,没到那边井里照照去。”

    陆鸣凤气红了脸,道:“就算我考不到刑官,难道仵作学不得吗?”向苏砚求助道:“苏大人你说是不是?”

    苏砚笑道:“是,小陆聪明又肯学,用不了几年可以去考乡试了,你们不可小看他。”

    老甘头和柳嫂子哄笑着散了。

    陆鸣凤进了苏砚房中来,皱着脸道:“苏大人,我真有可能去考乡试吗?我一家人上数十代也没有读书的,现在我跟着朱先生认几个字,瞿老大、曹先贵、王兴开他们就嘲笑我,将来我考不到,他们岂不是更要笑死了。”

    苏砚笑道:“怎么不行呢?朱先生不是时常夸你吗?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真正的想法,别人不知道自然嘲笑你。笑就笑吧,瞿老大不是经常帮你调巡街的班吗?”

    陆鸣凤还是垮着一张白溜溜的小脸,苦恼了一会,又问道:“苏大人,你真不需要我帮忙吗?”

    苏砚笑道:“我需要时自然叫你。”

    陆鸣凤苦笑一下,出去了。

    苏砚坐在桌前翻看书籍,一面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在想如何将湖水引到城中来,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对,一时想得入了神,忽听门上几声敲响,抬头,却是张抄。

    张抄斜倚在门边,笑道:“我要走了,一起走?”

    苏砚向外面望了望,道:“什么时辰了?”

    张抄走过来笑道:“快到戌时了。”低头去看他桌上散着的那些图,笑道:“你也太用功了。”

    苏砚道:“你过来正好,你来看看。”

    张抄拖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苏砚挪过一张纸,上面画着些纵横交错的线,又有一些圈,剖面的地势图。

    苏砚指着那几个圆圈道:“这时前朝开凿的六口水井,将湖水引至城中,方便百姓取用。这些年来,因泥沙淤积,井里已不能蓄水了。西湖里因为没有与运河浚通,这些年来淤积也很严重,一到潮时,湖水便泛滥。我疑心,湖里的淤泥也已涨到没过了通向六井的水道,要解决用水问题,必得先将湖水疏通才是。如果能疏通,蓄水井也无需新建,延用这六口井便能满足日常之需了。”

    张抄仔细看了看那图纸,点头道:“如果能疏通西湖,恢复这六口井的使用,那真是大大的方便百姓了。只是这是一件极大的工程,要有这方面的人才才好。”

    苏砚道:“是啊。”

    张抄用手指敲着桌子,又道:“还要向朝廷申请拨款,要征徭役,掏出来的淤泥也要处理,这些都要具体的方案,还要估算要用的时间、人力、钱款。这样大的工程,实施时必得扰民,还要进行安抚工作,有些商户、人家等要涉及歇业、搬迁,其中一大堆的事务呢。”

    苏砚想了想,道:“你说的不错,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事情。”

    两人在一处讨论起来,一直到入夜了,才从衙门里出来,在街边的小馆子里胡乱吃过了饭,才回家去。

    第二天是端阳节,杭州城里家家插着蒲艾。行云与周素相约了在望湖楼上吃饭。

    周素先到了,坐在二层楼上的窗边看着窗外,行云走近,叫了声:“姐姐。”

    周素转过头来,站起来笑道:“云儿。”双手接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将她送到座位上,笑道:“许久不见,你又更增了光彩了。”

    行云笑道:“什么光彩?在别人面前尚可,在素娥姐姐面前就不行了。”周素红时一度被叫做“素娥”,因为外号是“月中仙娥”。

    周素笑道:“别提什么素娥了,我这几年都老了。”笑着,抬手摸摸鬓,话在当中转了味,心里忽然沉了一沉,笑容褪了去,望着行云问道:“我如今看着是不是老了?”

    行云看着周素,她是一张端方的脸,端方的眼像工笔细描成的,每一道线与弯折都毕毕整整,高挺的鼻子,两腮虽方,但圆润大气,是不容易显老的脸,更何况她年龄并不大。但不知是她的眼神还是表情,或是什么说不上来的地方,显出了一些老相,也不是老相,就是让人一眼便觉得这是一个妇人。五官还是那样的五官,脸还是那一张脸,身体也还是像从前一样的美,只是这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却像是缩小了,暗了下去,惴惴不安的,焦虑的扒在这身体里往外看。

    行云心中有些凄凄然,笑道:“并没有,姐姐对自己太苛刻了些。”

    一时菜上来了,两人杯子里也上了茶。周素向那小二道:“给我另拿一杯清水来。”笑着向行云解释:“我要先吃丸药。”周素婚后两年了还没有孩子,一直在调理身子备孕。

    一时小二把水拿了来,周素取出药,仰头吃了,向行云笑道:“这据说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方子,几颗药卖得金子似的,也不知有用没用。”又笑道:“我之前去了小姑山的一个庵里,七弯八绕的找了好久,因听人说那里的送子娘娘最灵。我去时,拈出来的阄上说,今年就会有动静,看着吧。”

    行云笑道:“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是有的,姐姐莫急。”

    周素叹道:“我怎能不急。他现在三天倒有两天宿在外头,铺子也不管,家也不管,我略说一说他,也说不得。”

    周素嫁的是一个当铺的二世子,母亲早就去世了,当日他父亲还在时,管束他像管贼一样。他只敢偷偷摸摸的出来找她。有几次被发现了,被他父亲绑到木凳上用藤条子抽。可越是这样,他便越与周素情浓意炙,觉得自己像是那戏里的痴情公子,两人多少私期密约,赌天发誓。后来他父亲也死了,果然立刻捧出一大笔钱来赎了周素,娶了她,也甜蜜了几日。只是那人原是个不成气的,没了管束,便向下溜了去,一味只知花钱享乐,日日买醉,摊烂如泥。也不管当铺,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差,便又心疼起赎周素的钱来,说是因娶了她进来后才克得连生意也不好了。周素略劝他几句,那人便指着她骂道,你不过是我买来的,真当是我老婆了,好不好把你打发出去,你才知道是谁给你的脸。但有时没醉时,又好好地哄着她,笑嘻嘻地蹭在她身边。周素在这样的生活中,日日失望下去,也变得唯钱是命了。他平时不管店铺,都是周素在打理,周素便暗地里给他做私账,自己从中私存着钱,因不知哪天就做了下堂妾,不得不打算着。

    周素向行云抱怨,桩桩件件,想起来便说个没完,一开始还气着,说着说着却觉得落寞下去,冰冷无味。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周素忽又想起一事来,向行云笑道:“我听说前几日左大人到馆中找青娘说要赎你,怎么你拒绝了?又闹得沸沸扬扬,听得说发了一通大脾气。”

    行云举着杯子,遮住眼睛,笑道:“这人好笑,直接去找青娘谈,只当和青娘谈好了就能成吗?青娘倒诧异了。”放下杯子,眼里一层冷漠气。

    周素笑道:“那人脾气虽不好,对你倒像是真心的。人虽长得粗,但毕竟也是个大官。如何三番四次的拒绝他?我看就不错了,你也要考虑考虑将来的出路才是。难道琴思馆能待一辈子吗?”

    行云不说话,怔怔的出神,半晌道:“反正不是他。”

    周素一愣,忽想起刚认识黄景时的情景了,当铺公子,人也算清秀,笑起来,白蒙蒙的,像冬日里呵出来的气,谁想到如今这样了。半晌叹道:“女人,不过遇见什么就是什么了。”这话还未说完,周素心里便一惊,她依稀记起以前似乎也说过这一样的话,只是如今这话的意味却不同了。女人能遇见什么呢,不过是些人罢了,碰见了一个,便将自己的一生押注在他身上,仿佛一场豪赌,总觉得有些悲壮。

    周素清清嗓子,笑道:“近来奇怪,我总是梦见还在琴思馆里,梦见我那屋子,还有我的琵琶。那时总觉得有一天出了那里才好,怎么出来了,又常梦见呢?”

    一时小二送了餐单来,笑着问哪位结账。周素只做不知,撇过头去玩着窗前坠着的穗子,那绿色的滚边穗子,拖着长长的流苏,周素将它托在手上,不知怎么的,却想到了盖头上的穗子,只是那热闹闹的大红色不知怎么的褪成了这样的惨绿,周素像烫了手似的,将那穗子丢开。

    行云已结过了账,向她笑道:“姐姐,我记得你喜欢这里的枣泥槐花粽子,我让他们去拿两提过来,你等会带回去吧。”

    周素不说话,看向窗外。

    行云记得那一日,也是端阳节,周素买了许多粽子请全琴思馆的人吃,行云那时刚来不久,也没人去叫她,她完全被忘记了。是周素自己端着几只枣泥粽子到行云房里来,笑着请她吃。行云记得她那一日穿着一身松香色的衣裳,系着一条月白的裙子,笑意盈盈,坐在她床边,帮她剥粽子壳,又笑着和她说了许多话。再也没有那样甜的粽子。

    行云看着周素,那样仗义大气的周素,可见生活改变人之深。

    周素望着窗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道:“我原来喜欢上这望湖楼来,就是为了坐在这窗边,爱看这流水汤汤,韶华正好。正因为易逝,才特别的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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