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55.第五十四章
这几天苏家上下忙得很,一是要过年了,要准备过年的东西,又要打扫;另一则是史玉怀了孕。
前一段日子史玉意懒言迟的,还以为是病了,请过大夫来看,才知道是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苏砀自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程夫人也兴兴头头的每日忙着给她调汤弄水,一面又赶着做小孩的衣裳。史玉自怀了孕后,倒也没有别的不适,只是特别嗜睡,一天到晚睡不足似的,时常这边坐着说话,就歪着歪着盹着了。
这一日是小年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吃过了一半,史玉便有些熬不住了,先还努力撑着,后来实在撑不住,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大家说的话也朦朦胧胧的听不见了。程夫人不知问了她一句什么,史玉才要答应,刚开口却变成个哈欠。
程夫了见了笑道:“玉儿,困了就回房去睡一会儿吧。”
史玉不好意思的道:“也不知我肚子里是不是个小猪,每天只想着要睡。”
苏砀向程夫人笑道:“她不肯承认自己懒,每天要找个新理由,昨日还说是那药让人犯困的。”
史玉登时飞红了脸,偷偷瞪了苏砀一眼。
程夫人笑道:“依我看也是这么个缘故,这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以前是个小胖子,生下来有人家两个那么大。吃了东西就要睡,睡醒了又接着吃。有一次奶妈子喂你吃米糕,哪知你吃到一半便睡着了,嘴里还含着一口米糕哪,差点要呛着。玉儿现在辛苦,这都是你连累的,准是像了你才这样爱睡。你不许笑玉儿,快些陪她回房去吧。”
苏砀待要起身,史玉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竭力不肯,推他道:“你在这里陪娘和砚哥哥吧,我自己回房去。”她还叫苏砚做砚哥哥。
苏砀只好目送着史玉出去了,回过身,见程夫人和苏砚都看着他,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程夫人笑道:“两个人还是这么孩子气,都是要做爹娘的人了。”说着不自觉看了苏砚一眼。
苏砀清了声喉咙,不好意思地笑道:“也不知她这样嗜睡有妨碍没妨碍?娘您那时怀着我的时候也这样吗?”
程夫人笑道:“我也不大记得了,大夫说是不相干的。”
苏砚道:“大概是身体还不大适应,气血一时供应不上,使人容易困倦。慢慢地从饮食上调理着便好了。”
程夫人道:“是的呢。我让陈妈妈去问了一位接生的老产婆,给写了一张益气血的药膳方子,每天变着法的给她吃。只是那产婆说要少放盐,只怕不大好吃。”
三人又说了一回话,饭也都吃好了,苏砀到底不放心史玉,再坐了一会儿,便回房去了。程夫人因怕史玉待会醒了喊饿,便又去厨房吩咐炖些汤备着。苏砚也回房去了。
一时夜深了,风吹得帘子“哗啦啦”作响,帘子上的串珠一下一下的敲着窗格,蜡烛的红的火的心,也随着一下一下的摇晃。苏砚站起身来,从柜子上取下一只绿玻璃灯罩,将那蜡烛光罩住,一时房里暗了些下来,仿佛整个房间都小了一点。只剩下书桌周围那一圈天地。
程夫人才从苏砀房里出来,看过了史玉,正要回房休息去,走过苏砚的屋子,便推门进了来。程夫人因道:“怎么不多点一支蜡烛?这样看书眼睛疼。”又道:“这大冬天的,夜又深了,坐在外面当心寒气,早点上床休息吧,就是还要看书,坐到床上去再看一会也使得。”
苏砚答应着,便把书本合上了。
程夫人且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苏砚,半晌轻轻地叹道:“砚儿啊,娘不想逼你,只是这又是一年了,你哪怕有一点意思,你告诉娘,娘帮你打听起来。”
苏砚沉默半晌,轻声道:“对不起。”
程夫人微微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便出去了。
正月里下了几场大雪,京城里的积雪堆了有一膝深,房檐下像水晶宫似的挂满了冰棱子。孩子们日日在街上撺着雪玩耍,堆了各种雪山、雪人,躲在那后面扔雪球。旱情总算是真正得到了缓解。
只是朝中却还不能太平,弹章也像雪花片似的飞过来飞过去。杨元修虽已回了洛阳了,那些人却仍不肯放过苏砚。杨元修在会试前去见过苏砚一事,又被参了一本、两本、接二连三,不仅质疑苏砚榜眼地位的正当性,连苏砀也要牵连在内。
时值已开春,白玉兰花一蓬一蓬的在宫道上开着,早春那凉飕飕的空气里夹着玉兰花的甜丝丝的香气。
史玉的月份已大了,嗜睡的状况已好了些,她便精精神神的每日扶着肚子走来走去。苏砚、苏砀这些日子却并不好过。尤其是苏砀,一面要安慰他哥哥,不使苏砚觉得是自己带累了他而感到愧疚;一面又要在史玉面前装出轻松的样子,怕史玉担心。
这一日上朝,这件事又被掂来掂去的扯了一回。旱情虽缓解了,灾民却并没有减少,青苗钱仍在不加审核的乱放,之前查了几个贪官,但现在还没有问罪,相应的制度也没有出来。这些事都少有人提及,只有苏砚的事情仿佛才是朝中人人关心的大事。
这些人是绝不肯罢手的了。
苏砚回家时,却见苏砀在前面先到了,站在大门前吸了口气,搓了搓脸,这才进去。
苏砚到程夫人房中去请安,苏砀已在那了,正陪着程夫人说了几句笑话,见苏砚进来,便忙笑着也说给苏砚听。史玉也进来了,偎在程夫人身边坐着,向苏砀抱怨腰坠着酸疼,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不过是向他撒个娇。
苏砚便出了来,往自己房里去。他想起之前写的那篇奏章,也不知被塞进了哪本书里。走到书架前,翻了几下,随手抽出一本来,里头便有个黄柬子掉出了一个头。这原是一册《后汉书》,苏砚翻开来,见那奏章正夹在里头,恰好夹在《范滂传》那一节中。
苏砚坐到椅子上,打开那奏章看了一遍,又呆呆的向窗外望了一回,提起笔,往纸上写道:“以进为退,以退为进。”写罢丢了笔,又发了一回呆。
吃过晚饭后,苏砚往程夫人房里去。程夫人正坐在桌边描花样,做小孩衣裳,看到他的神色,心里便“咯噔”一下。
苏砚问程夫人道:“娘,你还记得曾给砚儿讲过的范滂的故事吗?”
程夫人久久不言,她虽不知苏砚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几年来朝中大臣一个个离京,连张安平、杨元修都走了,她并不是那愚昧蠢妇,又怎会无知无觉。
程夫人放下手中的花样,针捏在了手心里,沉默良久,开口道:“砚儿,人依靠正气活着,范滂的为人是正气的脊梁。百姓们正是靠着像范滂这样的人的牺牲换来的正气,才能活下去。如果我们只是躲在他们的牺牲后头,却不希望自己的子女也做这样的人,这是贼人行事,是偷。如果只知道一味的趋吉避害,那么史书就根本不能读了。以后又如何教育自己的子孙呢?在文章中写出一套,行的却是另一套吗?砚儿,你不知道娘今天说出这一番话来有多难,但是娘还是要告诉你,娘当时给你讲了这个故事,你听了之后问说,如果你以后也做范滂这样的人可好?娘当时说的是,如果你能做范滂,我便能做范滂之母。砚儿,娘今天还是这个回答。”
第二天,苏砚上万言书,极言新法之害。皇帝拿给王文甫看,王文甫看了后笑道:“苏砚说得很好,我看最好的便是这一句‘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诸难,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苏砚的才名如今天下皆知,亦属卓异之器也,依他自己说的,要用之先,必要令他历试诸难才能服众。皇上,苏砚他如此关心地方民情,何不让他去地方上试练试练?这也是皇上的爱才之道。”
不多时,苏砚被贬杭州通判,苏砀不受影响,仍任职三司条例司属官。
苏砚出发去杭州时,京城中多有人来送行,其中有两个人却是苏砚没有想到的。一个是吕卿仪。
那日苏砚正从学士院交待完工作出来,就看见一个穿着玉色长衫的身影站在夹道边上,手里拿着一柄扇子。在这开春的天气,就拿着扇子的,除了吕卿仪,不作第二人想。
苏砚不想搭理,便侧过头去,看着宫墙边的一排枇杷树,走过去。却听到“啪”的一声,扇骨在手中的敲击,接着那扇子便伸了过来,拦住了苏砚。
吕卿仪悠悠地站在那里,笑道:“苏大人。”
苏砚只好站住,也不答话,一脸正色的看着他。
吕卿仪弯起两片水色薄唇,眼角的红痣越发鲜亮了,带着笑的眼神轻轻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苏大人什么时候起程去杭州啊?只可惜我没有时间相送。不过,苏大人赶得巧,正赶上这春色正好,那杭州的景致只有比京城的更美,正适合文人雅客,像苏大人这样的才子在那里流连。”
苏砚听了他这话,颇觉诧异,吕卿仪以往见人一副冰冷的、有出气没进气的样子,说话也只有兜兜旋旋的,话里话外包着一万个心眼。今天怎么带着这样一副戏谑的神气说出这么稚气的话来?
苏砚也不愿和他多说,只道:“吕大人说得不错。”便要往前走。
吕卿仪道:“苏砚,我本以为你很聪明,可惜你却白白的做了燃料。想必你是公子哥儿出身,从来生活都是顺风顺水的,凡事都不用力争,所以如今受到一点挫折,便要退缩。你只知书中的道理,却不知现实的变通,也许只有受尽现实的挫折,才能把你的书呆气褪尽。苏砚,我希望你早日回到现实中来。”
苏砚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一声,向他拱了拱手,便走了。
才走到宫门外,又有一个人赶上来叫住他,却是侍卫统领郑义。
苏砚停下来,拱手笑道:“郑统领。”
郑义小步跑过来,道:“苏大人,我在这里等候你多时了。就怕一时疏忽,你已出了宫去。”
苏砚道:“郑统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郑义笑道:“我郑义虽只是个习武的粗人,平时也极佩服苏大人。这次苏大人离京去杭州,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苏大人。”说着便拿出一只长锦盒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打开看时,里面却是一幅卷轴。将那卷轴打开,却是一幅画。这幅画以苏砚曾画的一幅山水为背景,前面却是一方荒田,败草枯禾,土地开坼,烈日当空,一个衣着褴褛,干瘦伛偻的老农,无助的跪在田垄上祈求上天,画的另一边是几个官兵在那里站着说笑,其中一个拿眼神瞟着老农。
郑义道:“苏大人莫要见笑,这是下官的拙作。因平日里,没有别的爱好,唯喜欢画。更喜欢苏大人的画,那笔法、结构、意境、变化,实令下官称叹,便常模仿学习。这一幅是结合了大人的《山石云涛图》作背景,画的是我前些年的所见。”郑义之前也因孝在家守制,一年多前才回的京。
苏砚细看了一眼画,又看了一眼郑义,见他穿着一身红衣官服,头上戴着勒帽,方骨脸,粗平眉,阔口唇,眼睛却是意外的柔和,单眼皮,垂眼角,是一双悲天悯人的菩萨眼睛。他心下知道郑义画中另有话,便笑道:“郑统领,你这画,笔触粗糙,构图单薄,但难得的是,却令观者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倒像是见过这个场景,认识这位老农一样。”
郑义笑道:“下官自知画技粗劣,只不过画些真情实感,亲眼所见罢了。究竟是因为不曾读过多少书,不似苏大人能将所见所闻用文字传达出来。只好画上两笔,到底还是不像。画了几张,也表达不出亲眼所见的那种震撼,就只这一张还稍有一点意思,这才敢拿来送给苏大人。不过是表达对苏大人素日的景仰之情罢了。”
苏砚点头,沉吟半晌,笑道:“郑大人所言极是,说得再多,也不如亲见一眼的震撼。”
郑义道:“苏大人不知几时起程?”
苏砚道:“不过这几天罢了。”
郑义笑道:“下官日日在宫中当差,不能送苏大人了。下官不敢自称苏大人的朋友,只是苏大人他日若有什么需要,或有可使用下官的地方,请一定直言,下官无不照办。”说罢,拱手道:“郑义在这里送苏大人了。”
苏砚也向他拱手,目送他回身进去,方出了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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