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5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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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元修上书请求告老还乡,赵珝不准。杨元修又多次上书,赵珝只说令其安心养病,又令曹公公几次来府探望,只不提准其告老一事。

    这一日赵珝亲来探望,进来时还不许人声张,一直进到杨元修房中。杨元修并不在床上,而是在桌上写稿子,见到赵珝进来,也很惊讶,忙起身要跪,曹公公忙上前扶住了,赵珝笑道:“杨大人,您病体未安,这些虚礼就免了。”说着四下里在杨元修的房中走了一圈,见他房里,除了几张字画,一应摆设全无,连家具也只有一张书案和一对门橱而已,一摞一摞的书就直接堆在书案前、窗下的地上。

    一时这边摆好了椅子,铺设好了,赵珝坐下。又赶着上了茶来,赵珝笑道:“朕尝尝你家什么好茶。”

    杨元修笑道:“臣家里有什么好茶呢,不过是前儿皇上赐的龙芽尖儿罢,也算是借花献佛。”

    赵珝拔了两拔,喝了一口,笑道:“这倒不像是朕日常喝的龙芽尖,有那茶香之外,比它像是多了些书香、墨香,正像这房里一样。”

    杨元修笑道:“皇上说笑了,这房里如今只闻见药气。”

    赵珝打量了杨元修两眼,笑道:“爱卿的气色倒像是已经大好了,什么时候回朝中呢?朕还有许多事情要等着你去办,这不朕今天亲自来催你了吗?”

    杨元修看了一眼赵珝,起身跪下道:“皇上,臣老了,实在力不从心了,请皇上准了臣告老回乡吧。”

    赵珝忙命他起来,道:“杨大人,你若是为了那事,大可不必挂在心上。谏官上书是职责,也没有因为弹劾的虚实而问罪的道理。但是你的事情,朕自然知道,并没有一点怀疑的地方。”

    杨元修道:“皇上,臣并不是为那件事而请辞的,只因为臣在朝中已不合时宜,也无办事之能,又如何有脸继续待在朝中呢?”

    赵珝道:“这是说得哪里的话,杨大人您是两朝重臣,如何自轻起来?”

    杨元修道:“皇上如今重用王文甫,一意推行新法,臣与之意见不合,是以不合时宜;朝中政策以新法为准,臣实难依此执行,是以无办事之能。”

    赵珝沉默半晌,道:“杨大人,这几年里,先后走了韩肃、张安平、吕公濯等,朝中老臣几乎去尽。先帝之前多次对朕说,凡事要多请教你们几位,万不能独断专行,如今若是连你也去了,叫朕请教谁去?杨大人,朕今天亲来看候你,也是希望你能体谅朕的苦衷。”

    杨元修道:“多蒙皇上抬爱。只是臣不才,论先见臣不如张安平,公直不如吕公濯,敢言不如傅霆,勇决不如孙固、滕公辅。这几位,见了王文甫之所为,即起抗章、对策,极言其所害,而臣则混蔽至今。皇上今日留臣,臣只问皇上一句,皇上还行新法吗?”

    赵珝叹气,只好道:“杨大人,你再想一想。朕虽需要王文甫,朕也需要你。”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回宫了。

    苏砚近来也常来看望杨元修,这一日才从杨元修府上出来,便在街上遇见了吕卿仪。吕卿仪的家就在杨府的附近。

    吕卿仪照例勾着唇角微笑一下,便算是打过招呼了。苏砚却拦住他,吕卿仪颇感意外,却也饶有兴趣的站定了侧着头看着他。

    苏砚道:“吕大人,你如此造谣生事,是何居心?”

    吕卿仪向身边跟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便自行先走了。吕卿仪看向苏砚,笑道:“火已经生起来了,看见火会去扑的是蛾子,被火烫到了,又怎能怨我。”

    苏砚道:“吕大人也来自福建,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福建的吕惇儒呢?”

    吕卿仪脸色微变,却仍不动声色的等着他说下去。

    苏砚道:“听说当年吕惇儒任分宁主簿时,为了一件冤狱,力抗转运使王剻之命,王剻不听,便弃官而去,说道:‘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也正是因为吕惇儒这样的全力争取,最后才能救了那死囚一命,使冤狱得昭。后来吕惇儒被调到南昌,做了南昌知县,人称其为‘吕青天’。吕大人,不知您可听说过?”

    吕卿仪低头轻笑一声,笑道:“果然是好故事。不过苏大人,你只听了这故事的一半,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故事的另一半?吕青天为人刚正不阿,在南昌仍是如此行事,不久便得罪了封地在南昌的豫王,后来被豫王寻了个事由罢了官,抄了家。那天夜里,他带着两个小儿子,只穿着一身衣裳,两手空空的便被赶出了家门,过了不久后,吕青天一病死了,留下两个不满十岁的儿子。苏大人,你不是一直说农民很苦吗?你只是看到了,你有做过吗?你有扛过锄头,摸过犁耙吗?你有挨饿、受冻只能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吗?我有。张大人、杨大人,我也很佩服,可是飞蛾扑火能熄灭火吗?不能。只有油尽了火才能灭。这么简单的道理苏大才子不懂吗?”说罢,向苏砚一拱手,便去了。

    自那日赵珝亲去探望了杨元修,知其无法挽回,又延捱了些时日,也只好答应了他的请辞。

    其时已经到了十二月了,杨元修的病虽已好了,又如何经得起寒天行路。众人都劝他过完年,等开春回暖时再商量。可是杨元修本是刚直倔强的性子,既已下了决定,便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天了。

    梅遥承和苏砚,还有一些朝中同事,皆来送他。因此时不好走水路,只好乘车从驿道过洛阳去。路程较水路稍远了一些。

    因杨元修几个子女都不在京城,路上的便只有他们老夫妻两个。东西也不算多,只四辆马车加上几辆驴车。那马车的车围都披上了缝着油布的厚毛毡,窗帘边和门帘边上都缀了鹅卵石,为着防风,车内也铺着厚厚的褥子。这样也就罢了,只怕行动起来还是冷。

    今天天也阴阴的,仿佛要下雨又不下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有一种戚戚然的感觉。梅遥承与杨元修半世朋友,又是个情感细腻的人,眼圈儿便有些红了。

    杨元修拍拍他的肩,笑道:“时间过得何等之快,小梅如今你也老了。朋友聚时便有散,散后还有聚,等你退休后,来洛阳吧。我沏好了茶,摆上棋盘等着你。”

    又看向旁边的苏砚,笑道:“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问你文章中的‘其高如山,其清如泉。其心金与玉,其道砥与弦。’想必山之高,泉之清,皆一目了然,但人心是否金玉,道是否如砥如弦,世人却不容易看清。是故世间多有磨难,才能把金玉与砂石分澄别类。一个人若是发心求道,自然也不能拒绝磨难考验。我记得你当时说的是‘我不爱生命,但惜无上道’,这句话说起来容易,要行却十足的难。还有一层,我今天要叮嘱你,求道亦需要生命来求,未到必要之时,为一时鲁莽弃命,便等同于弃道。你还在这朝中,一切还要多加小心。”

    说完了这一番话,杨元修拱手向众人笑道:“多谢各位今日相送,时间已不早,就此别过了。”

    此时却从城内驶过来一辆马车,众人转头看去,见是一驾翠玉缀锦的琉璃车。

    一时车驶到了身边,停下,马车里下来一个人,却是曾允贤。

    曾允贤围着一圈团圆锦簇的朱红披风,上前来堆着笑道:“杨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多年,如今你回洛阳去,我自是要来送送你的。只是怎么赶得这么急呢?这大冬天的就上路。”后面有人抬过来一只簇新螭纹铜熏笼,曾允贤笑道:“这个熏笼是专门车上用的,上面有一层网子,炭火不会溅出来,下面角上也有隔热的,放在褥子上也不打紧。”说着便要令小厮们抬到杨元修的马车上去。

    杨元修止住他,看了一眼那熏笼,道:“这礼物我受不起,参政大人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曾允贤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不过略尽同朝之谊。”

    杨元修冷道:“曾大人,你也是两朝元老,如今为了自己的安稳保全,便奴附王文甫,做了那王文甫的应声虫,你将社稷百姓置于何地?你来送我,我也不敢领情,我们道原不同,各自走各自的吧。”说着拂袖转身上了车,扬鞭而去。将那曾允贤呆呆的留在原地。

    曾允贤原生得矮小,又胖,一张脸肥嘅嘅的挤在一起,单露出一点鼻子尖来。现在那鼻子尖鲜红滴血,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怎么得。

    曾允贤倒也没生气,其实他并没党附王文甫做出什么事,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自己也有些抱愧。曾允贤只好令人把那熏笼抬回去,自己讪了一会儿,便上车走了。

    苏砚坐梅遥承的马车一同回来,走到城门外时,却见吵吵闹闹的,有许多百姓拥在门口,四、五个侍卫正在那里驱赶。

    苏砚道:“那里怎么回事?”

    梅遥承探出窗外望了望,道:“这些天来,流民太多,都往京城里涌了,城里在戒严。”

    正说着一队侍卫过来,为首的一人拱手笑道:“梅大人,苏大人。”向后头一挥手,便开门放了行。有几个流民趁着那大门开时,想冲进来,没跑几步便被侍卫抓住了,摔在地上,顿时哭喊声四起,人群中又骚动起来,这几个侍卫也忙跑过去喝住。

    苏砚与梅遥承乘坐的马车便在那喧闹声中轻快的、漠然的驶过去了。

    梅遥承家与与苏砚家在不同的方向,原说先送了苏砚回去,苏砚不愿麻烦,便在相国寺一带下了车,走回家去。没走几步,天上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雪子。

    苏砚回到家,程夫人赶上来拍他道:“一身都湿了,怎么不雇顶轿子回来,这要是冻病了可怎么办?”陈妈妈忙拿了一条干毛巾来。

    苏砚只呆呆的让他娘拍,一时听松过来了,程夫人便推他道:“里头也湿了,进去把衣裳换了吧。”

    苏砚便回房里换了衣裳,又喝过了热茶,一句话也不说,只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听松早习惯了他家爷三天两头呆着想心事,也不以为意,便出去了。

    城外的流民也淋着雪子,他们却没有干毛巾和热茶啊。

    人们建造了一个个封闭的空间,把人与人隔起来,轻车慢行,擦肩而过,好像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其实不过是欺者自欺罢了。

    新法无论初衷如何,事实是创造了地方政府苛扣百姓的空间,是百姓流离失所的主因。

    苏砚提起笔,回京来经历的这些事,都在胸中,胸中有万言,只是不知这笔当下不当下。苏砚提着笔想着,笔尖处慢慢凝了一点墨,滴了下来,在纸上晕了成一片。苏砚把那纸团起来扔了,终于下定决心下了笔。

    “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人主所恃者,人心也。譬如树木,自断其根,独求花叶,岂能久乎?自古及今,未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商鞅变法,不顾人心,虽能骤至富强,亦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徳,虽得天下,旋踵而失也……不需天灾荒年,不需外贼,百姓自无法生存……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青苖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苖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嬴馀,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巳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馀,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今若变为青苖,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苖,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 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强与弱,强与弱之根本,在道德之浅深。道德深则足以聚力,聚力则国家既强且富。为一时强弱计较,伤道德、败风俗,如秦,虽暴强而骤亡也。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浄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 ……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诸难,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心之忧矣,不逞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苏砚上对。”

    苏砚写完最后一提勾,丢下笔,走到窗前,只见窗外雪子下得越发绵密,“噼里啪啦”的敲打着窗棂。

    一时程夫人端着一碗柴胡汤进来,逼着苏砚喝了,说道:“这两天冷得很,玉儿也病了,你别仗着年轻就不知保重自己。我让他们烧着热水,你等会洗个澡。”说着便又出去了。

    苏砚走回桌前,又将那洒洒万言看了一遍,低头想了想,把它折好封起来,在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夹到了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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