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5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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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杨元修又被弹劾了,集贤校理蒋光奇向上参了一本说,杨元修任人唯亲,将自己的外甥女婿荐到做盐铁使。

    这蒋光奇以前做监生时,曾上过杨元修几堂课,可算是杨元修的学生。只是不知当时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快,这蒋光奇一直与杨元修不对付,得空就要挑他的刺。上次先帝殁时,这蒋光奇也参了杨元修一本,说他衣着不合规矩。杨元修本是个大而化之、心地坦荡的人,自为行得端坐得正,弹劾也属正常监察,并不以为意,也并没有因此对蒋光奇心存芥蒂另眼看待。

    这一次的事,杨元修自为并无逾矩之处,乃是公事公办,薛从俭原是最优人选,只不过凑巧是他的外甥女婿罢了。更何况,人选又不是他一人定的,原是按着章程来,所以也并不在意。上了一篇奏章自辩后,便不放在心上了。

    哪知此次的事情却不比往常,不仅蒋光奇日日上奏死磕此事,朝中亦接二连三的有人就此事弹劾。杨元修人虽正直,却也不傻,便嗅出了一点不好的苗头来。这不像是蒋光奇个人的行为,倒像是背后另有人主使了。因朝中的议论太多,皇帝只好下令调查,好在调查也没有调查出什么,杨元修便稍稍放了心。

    谁知此事并没完,还有更大的一场丑事传了出来。御史舒禀上奏说,杨元修为什么任薛从俭为盐铁使呢,是因为杨元修与薛从俭的老婆有私,也就是说杨元修和自己的亲外甥女关系非同一般。是为了补偿薛从俭才升的他。这舒禀为了证明此事,还翻出了杨元修从前写的两首词,说这词便是写给他外甥女吴芸娘的。

    这是两首《望江南》。一首写道: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另一首写的是:江南柳,花柳两个柔。花片落时黏酒盏,柳条低处拂人头。各自是风流。江南月,如镜复如钩。似镜不侵红粉面,似钩不挂画帘头。长是照离愁。

    这本是两首普通的咏柳词,被人恶意解读着,倒像真有什么影射的深意似的。

    这封奏书传得满朝沸沸扬扬,人们其实都并不太相信此事,但因这是些艳情秘闻,无论真假,总有人暗暗地觉得有些兴奋,私下里心照不宣的谈论着。还好这几日杨元修正出外办差,不在朝中,还没有听见这样的消息,不然又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这一日早朝,杨元修才从扬州回来,也并未听到任何消息便进了宫。在向皇上报告了赈灾详情后,便又有人提到了此事。杨元修正待要再解释一番任命薛从俭的因由,却听到了“帷薄之私”,“临老入花丛”等字样,杨元修先不知说的是什么,没大听真,待到听明白时,差点一口心血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人。

    舒禀说完,向杨元修望了一眼,仿佛还问了他一句什么,挑着嘴角笑了一声,那笑很快又没了。

    杨元修看着他,那是在他的史馆里呆了六年的人,平日里极老实,简直有些闷闷的。今天竟在朝上说出这些话。杨元修还只管呆呆的看着他,倒像一个惊懵了的天真的老孩子,他实在想不到这世上竟有这样脏污的事。

    杨元修没有说话,梅遥承便上前解释了任命的经过原委,苏砚亦上前为杨元修说话。苏砚话尚未毕,吕卿仪便站出来笑道:“苏大人,记得杨大人在会试之前还去见过你呢。”

    苏砚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卿仪笑道:“背后的原因就不好随意揣测了。但是既然是自己的亲戚,自然就该避些嫌疑;若自己是当期的考官,自然也就不该在考前去见考生,这才是洁身自好的做法。更何况,杨大人此前还独点了苏大人做会试榜首,苏大人的才学当然令人叹服,只是这样行事,不免让人有些猜疑。”

    杨元修气极,一张脸红得滴血,抖着嘴唇,像含着热铁,颤颤地指着吕卿仪道:“你不用在这里牵三连四,用这种龌龊手段,老夫在这里碍住了道,走了便是。”

    杨元修强忍着气回去,才走进家门,便“哇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又连着吐了好几口,吓得家人忙扶了他进去,又忙去请大夫。

    他外甥女芸娘也听到了这事,又惊又怒,又羞又恨。她一个清白女儿家,无辜受此侮辱,真气得有冤无处诉。因又担心她舅舅,便忍耻上了门来探视。只见杨元修面色苍白,神志昏沉的睡着。芸娘只得安慰了她舅母何氏一番,她舅母也已闻知此事,更加倍的来安慰她,两人对泣着说了一番话,芸娘便回去了。

    要说这杨元修与这外甥女芸娘的关系确实不一般。这芸娘原是杨元修的姐姐的女儿,生下她不到一年,他姐姐便去世了。姐夫家境清贫,另娶了一房妻子,不久又生了两个孩子。杨元修一次上门去看望,见到他一家人的生活情景。小芸娘当时已四、五岁了,却有些懵懂的可怜相,站在那一家人之外,仿佛是个外人。杨元修看了心疼,又想起自己的姐姐来,便抱了她回来,自己养。算是像女儿一样的在他身边长到这么大,又在他家里出的嫁。也正是因为这样,这种流言,简直是龌龊之中的龌龊。

    可是这样的事情怎么解释呢,除了否定之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更何况对外人解释这种事情,对于当事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侮辱。大家其实也都不信,可是不信归不信,难免还是会用促狭的眼光来看待。当然也说不准就是不信了,用这猎奇的眼光打量来打量去,私底下自觉无伤大雅的调侃几句,说不定就有人疑惑起来。

    损人私德,这真是小人所为,可又无往不利。

    或者因为大多数人其实都有些小人,又小人得不彻底,有些事情自己做不出来,但是别人做出来了,围观一下取乐还是很乐意的。

    芸娘回到家,下了轿子,进了门。一个小丫头子鸠儿过来笑道:“夫人回来了。您先前吩咐说要把屋里的五斗橱子挪出来,可要去挪?”

    芸娘挥挥手,并不理那话,回房去了。鸠儿见夫人的神色不比往常,便跟了过来。

    芸娘进了屋,见她丈夫薛从俭正披着衣服,坐在窗下看书。芸娘便走过去,问他道:“朝中的事你可听说了?”

    薛从俭抬起头,问道:“什么事?”

    芸娘冷笑道:“连我都听见了,你成日在宫中走动的,倒没有听见?”

    薛从俭笑道:“哦,你是指舅舅的事。那原不是个事,听是听见了,没有人信的,你也别多心。”

    芸娘道:“你既知道了,你就应该在皇上面前辩解澄清,究竟让人说着像什么话?”

    薛从俭道:“这如何说呢,不过是流言,过几日自然淡了,又何必去说。”

    芸娘气道:“便是那不相干的朋友,听了这话,也要为辩解维护,你又不是不相干的人,倒这样袖手旁观了?况且,这流言说的是你妻子,你倒不生气的?你这样一句话不提,缩着头,让人怎么想你,怎么想我?”

    那小鸠儿本在门外,原说看夫人脸色不好,等着怕她要人吩咐,或者一时要茶要水的。此时听了这话,便吓得魂飞,也不知究竟何事,也不敢再听,忙轻身走开了。

    芸娘说着话,一面走到桌前,铺设好笔墨纸砚,向她丈夫道:“你过来,你既不敢说话,便写一封澄清实情的奏书,立刻送到宫中去。”

    薛从俭放下书,皱眉道:“你这又是何必?你要是问我的态度,我自然是知道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这你放心。若是别的,又何必生事。你才刚从舅舅那里回来,倒是舅舅怎么样了,也要劝他别放在心上才好。”

    芸娘冷眼看着她丈夫,逆着光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赭黄的长衫,披着件黑金的褂子,中等的扎实的身材,一身的粗大的骨骼突出来,把那褂子撑得四四方方的、稳稳的落在肩上。平头眉,略鼓突的眼,短方的脸。站在那里,肩膀微往前耸,脖子也往前耸,脑袋伸在身体前面。之前嫁他时,媒人来,原说道,家世虽一般,但人是正经读书出来的,长相虽平淡无奇,但人是诚恳老实的。

    芸娘看着她丈夫,整个人陌生起来,根本像是不认识他一样。这就是她的丈夫,靠自己读书出来的老实人。自己的妻子受这样的侮辱,却像没事一样,照常窝在这里看书,一句多话也不敢说。

    芸娘冷笑道:“你不敢在皇上面前辩驳,为何连一封奏书也不肯写?这话并不是今天传出来的,若是你早说了,堵了别人的口,如何还有今日之事?”说着两行眼泪便掉下来了,拿起笔丢给他道:“你若是不肯写奏书,你便写封休书吧。”

    薛从俭忙放下那笔,去拉她道:“你做什么呢?我不是不肯写,这怎么写呢?你今日一时急了,你且上床去休息休息,再莫要提这气话。”

    芸娘泣道:“你若是个有气性的男人,若是信了一点这混帐话,就应该赶紧写了休书,立刻赶出我去;你若是不信这话,见有人这样歪派侮辱你妻子,你就该打上门去,和他拼命。如今你只一味敷衍,装作没有这事,你可知,你这一句话不说,便是帮了别人伤害了我。你这样懦弱,叫其他人怎么看你,连我也瞧不上你。”

    薛从俭听了这几句话,正刺中他的心。他如今是在曾煊手下做事,那曾煊只是奉承那吕卿仪的。这件事出来,朝中谁看不出是吕卿仪的授意,不然如何闹得这么大。这件事就是冲着杨元修去的,就算辩解了这次,必定后头还要生出事来,他自己岂不是白折在这里了。如今他的位置已经很尴尬了,怎么还敢得罪吕卿仪一干人,得罪了他们,如何还能在这朝中待下去。他出身贫寒,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断不会为了一时之气冒然行事。

    如今听到他夫人一口一个数落他懦弱,正踢中了他的软肋。薛从俭也有些羞恼成怒了,便道:“夫人,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有脸的事,知礼的人躲还躲不及,如何反迎上去。我也不会写奏书,我也不会写休书。你不要因一时之气,说那些气话。你只仔细想一想,若我现在给你写了休书,岂不是正给舅舅做实了?若说是我懦弱,我便撇清自己去了,我并没有这么做。这世上的事情,清者自清,越说得多越趁了别人的意了。夫人,你仔细想想我的话吧。”

    芸娘听着他这一通话,点头冷笑道:“好、好、好,原来这没脸的事,是我没脸,是我不知礼,被人编造谣言欺辱了,我原该躲起来自愧自怨。而你,你没休了我已经很好了。”

    薛从俭道:“罢、罢,你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我也不和你吵,你自己冷静冷静吧。”说着抬脚便走了。

    芸娘见他摔着帘子出去了,气得胸塞气堵,转身坐到床上,靠着床头流下泪来。一行哭一行想,这就是她的丈夫,她要倚靠终身的人。平日里两厢和睦,温情款款,一到见真章时,却把头一缩,生死凭我去。芸娘握着手帕捂着胸口,薛从俭,竟是个这样的人,她能倚靠他终身吗?若是菩萨保佑,这一生无病无灾,或者两人还可平平静静的,看似和和美美的过完这一生;可若是遇到什么坎坷挫折的事呢?她还能指望她丈夫吗?芸娘捏着手绢去擦眼泪,一块手帕子早已湿透了,她便用手往枕头底下摸。那枕头却正是个五彩线的鸳鸯双枕,是成亲那时,她亲自绣的,当时花了多少心思在里头,把所有的憧憬和想往都缝进了那细细密密的针脚里。

    芸娘看着那枕头,愣了一会神。他说得对,如果他写了休书,于他也并没有什么损失,走了她吴芸娘,自然有别的人再来的,只要他官途顺顺利利,不怕没有更好的。而对于她,却几乎是毁灭了,就算再嫁,又能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芸娘想到这里,冷静了下来。她的气渐渐平了,面上的眼泪也收干了,她定定的打量了一圈她们夫妻的这寝房,床铺、桌椅、绸绢、瓶盏,一样样都是她亲自去挑的,亲自做的,精心布置的,哪个角落不是她用手摸过上百遍的。中间那张黄花梨木的圆面桌子,宝瓶儿式的柱子撑着,地上张着五根支脚,打家具的人说,这张桌子是可以用几百年的,可以传家的。

    她还能在这里煎熬几百年吗?

    她想,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可是又有多少人是莲花呢?环境是改变人的,今日这件事,虽是奇耻大辱,但也只是无耻小人编造的谣言罢了,我若看开些,自然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这样一件事,却试出他这样一个人来。我若是把此事抛开不提,也是能一辈子这样过下去的。可是他这样一个人,我要和他过一辈子吗?我能不被他影响吗?我今天斥责他懦弱,若是我这样生活一辈子,又是在他手里讨生活,怕是只会变得更懦弱了。我今天这样骂的,难道是将来这样的我自己吗?我是吃过苦头的,生活再简素贫寒些我也不怕,我只怕将来我自己也瞧不上我自己。

    芸娘的心里生出一股傲气出来。她十分宝贵的凌驾于生存和物质之上的傲气,她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从小在她舅舅家里长大,耳熏目染上的一种文士的傲气。

    芸娘这样想着,心下便打定了主意。现在还不能做什么,轻举妄动,只能给那些小人加些料罢了,反倒害了舅舅一家,但是她是坚决不与那些小人懦夫为伍的了。

    杨元修在家里躺了半个多月,也渐渐好转过来。他当日在朝中说要走,其实不过只是气话,他曾下过狠心,那么多人都走了,他是无论如何要留在朝中,与新党抗衡的。但这半个多月,他也想清楚了,他胸腔里一颗跳了半世的充满着热情的心,如今真灰了。

    杨元修披了衣服站起来,头还有些晕,走到书桌旁,桌上那墨绿累丝锦绣笔盒里一支镂金小羊毫毛笔,那是先帝赐给他的。杨元修从盒子里拿出来,看着这支笔,一时情绪难以自制,老泪剔落,无声大哭起来。他双手撑在案头上,双肩难以抑制的颤动,他高大的身躯也小了下去,茫茫地站在一个人的荒野里。

    杨元修想,算了,罢了,究竟我这一生还有多少时日呢,何必磕在这起小人手里,还有多少正经事情等着去做。杨元修想着,他一直想要修一部完整的史书,因公务繁忙还不曾着手去做,如今不如把这件事做起来,也能给后世留点东西。这吵吵闹闹的朝中厮斗,今日你在位上,明日他坐更高,只不过增些饭后笑料罢了,黄土一掩,一切皆休,究竟有何意思。杨元修内心便定了主意,从此只一心修史,再不理那朝政。

    何夫人端着药进了来,见他控着头站着,便说道:“才刚好些了,仔细站久了头晕,坐下把药喝了吧。”

    何夫人于十六岁上嫁与了杨元修,两人到今天已经三十载了。何夫人年少时也是个美人,现在已两鬓斑白了。这么些年来,他们二人一直感情甚笃,杨元修日常写字,皆是何夫人在身边磨墨,有时或坐在另一边做针线,累了时抬起头来互相看一眼,真正是相伴的眷侣。

    杨元修回头看向何夫人,道:”洛阳那一处老房子如今只有段二一家在看管,也不知怎么样了,你愿意回去看看吗?“

    何夫人低了低头,放下药碗,走到杨元修身边,扶着他的胳膊,道:”我早就想回去了呢。京城虽好,我只想念洛阳的糍糕。等你养好了病,我们回去,正好可以看明年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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