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56.第五十五章
三月春色正好。杭州城外,塘河边上,几个女子蹲在岸上浣衣裳,一边拍拍落着手里的轻纱,一边轻言软语吟唱着小调。
“自古余杭多俊俏,风流不独苏小小。又见樽前人窈窕,花枝袅,贪看忘却朱颜老。曲巷横街深更杳,追欢买笑须年少,悔不从前相识早。”
忽有一个女子笑着拍打了一下同伴的背,两人站起来笑闹在一处,旁边另有一女子,执着一块雪白轻罗,款款抖开,阳光洒在那轻罗上,亮晶晶的水珠披上了一层金光。
河岸上,桃李争艳,杨柳飘窈。
听松坐在一辆油壁车上,“嘚噔噔”地在河边驶过,高高的打着帘子,暖暖的春风吹在脸上,侧着头看着外面的春色,笑问苏砚道:“公子,她们唱的是什么,什么‘歪物重金想食枣’?”
苏砚听他学得乱七八糟,笑了一声。
河边的几个女子,看到过来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的年轻的公子,也不回避,都挤在一处看,又附耳调笑了几句,一齐红了脸,一哄而散,往河边去收衣裳。
其中一个女子,又起了一个音,清亮亮的喉咙唱道:“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旁边的女子都嘲笑她,一齐端了洗衣裳的木盆子,又往这边车上看了一眼,方笑着走开去了。
车行至杭州城里,处处是雕楼画栋,堆砌珠玉,映眼金璧,满城花香。听松觉得新奇,只觉得全身被包裹在香风粉雾之中,身摇心荡,四处顾盼,看个不足。
一座轩馆楼上,一双纤手轻推朱窗,一位女子探出身来,往窗前的竹杆子上,晾晒手帕,忽看到听松呆呆的仰头望着他,那女子一怔,轻啐一声。
街上许多女子抱着花沿街卖。车子经过一位胭脂红系带裙衫的姑娘,那姑娘手里抱着一大簇新开的桃花,一双水滴滴的眼睛往车上看,忽看到苏砚,那姑娘一怔,旋即红了脸,带着娇羞问道:“公子要伐?花要伐?”
苏砚笑着摇摇头,车驶过去了。那姑娘突然将手中的一枝花,抛过来,丢到了车上。旁边的卖花姑娘看了,也笑嘻嘻地纷纷将花往车上丢。
听松才被那楼上的女子瞪了,不好意思的回过脸来,却恰巧被一枝丢上来的杏花打到眼睛上,忙捂住了,“唉哟”一声。那楼上的女子见了,笑起来,道:“该。”缩回身去了。
马车轻驾,一处处轩馆经过,一簇簇灯牌横街。笑声歌声,丝竹管乐声,花香脂粉香,融入这春意之中,春光烂漫,雾粉香浓,飞花乱叶,处处撩人心醉。
走过了西湖,车行到凤凰街上,杭州府衙正在那街西。
府衙门前,已站了几个人迎接,当中一位十分打眼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霁月湖青长衫,腰系一根苍青翠带,中结一只碧翠玉环,竟是张抄。
原来自张安平辞职还乡回了南京之后,张抄也请求外任,现在是杭州提案。
张抄将苏砚迎进府衙内,一一向他介绍了衙门里的同事。那一个穿着绛黄短衫、留着一把好胡子的是老门房甘老头儿;站在堂里,四个穿着一色皂服的,是今天当职的衙差,前一个高壮的、酱色皮肤、短方脸的是捕头瞿勇;容白的长脸,笑眯着眼的是衙差曹先贵;黄黄脸儿,有点暴牙,两条法令纹伸出了下颏的是衙差王兴开;长得十分秀气,像个书生的是新进的衙差陆鸣凤。那一个穿一身墨蓝长衫,中等的个子,气定神闲,像个教书先生的,是原本确实是太学主簿,现任衙门文书的朱先生。
苏砚一一见过了,张抄又向他笑道:“好了,现在我带你去看看最重要的地方吧。”说着张抄便领着苏砚从大堂后门出来,后面是一个小院子,从院子右边的小穿花拱门进去,外头几块方地上种着一些菜,靠墙搭着个菜架子,上面爬满了红薯叶,辣椒、蕃茄藤。墙边一口井,上面架着几只木桶。前边是三间小房子。张抄带着苏砚进去,这原是府衙里的小厨房,里面有两、三个妇人正在干活。
一时从里间出来一个丰壮的中年妇人,大圆盘脸,舒展的眉眼,长得很英丽,粗犷中隐着些许秀气,头发梳得高高的,极利落,腰间系着围裙,两边袖子卷起,手里端着一碗和好的面。
张抄向苏砚笑道:“这就是我们这里最重要的人,我们的厨娘尤大姐。我跟你说,在这里,其他时候你尽管逛去,吃饭的时间一定要回来,我们厨娘的手艺一等一的好。那望湖楼老想挖了去,还是我拼命拦着不让的。”
尤大姐空出一只手背抹了一把脸,笑道:“瞎扯。人家新来的通判大人,衙门里还没逛了,就把人往厨房里带,也不怕熏着人家。”打量了打量苏砚,又向张抄笑道:“成日里那些人说你生得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我看这新来的通判大人便比你生得更好些。不过,看你今天这样捧着我,晚上便给你加菜吧。”
张抄笑向苏砚抬了抬下巴,将眼一飞,意思目的达到了。两人笑别了尤大姐,张抄又带着苏砚出来,往里间屋里去。
张抄将苏砚领到一间屋中,里面地方不大,只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个大书架,但光线极好,照着青石砖地,显得窗明几净。
张抄笑道:“这里就是你办公的地方了,我的屋子就在你隔壁,有什么事情尽管来问我。这里一应的东西都预备了,还有什么要添的,你列一张单子给朱先生就是了。”正说着,却看到门外摞着几个脑袋,便笑道:“你们在那里干什么呢?”
原来外面的衙差和朱先生都过来了,围在外面看苏砚。听到张抄说,便进了来,朱先生笑道:“我们都过来看苏大学士,一直只是听说,如今见到真人了。”
张抄笑道:“哦,是了。”指着陆鸣凤笑道:“我们小陆还是你的诗迷……呃,小陆也不读诗。还是你的书、画、呃……”向陆鸣凤笑道:“你到底是迷苏大人什么来着?”
陆鸣凤年纪小,原有些羞怯,此时涨红了脸,走上前去,双手捧出个锦盒捧给苏砚,道:“苏学士,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个小礼物。”
苏砚忙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个书生模样的不倒翁娃娃,那书生戴着一顶方巾帽子,正是和自己日常戴的一个式样。苏砚见了很是欣喜,拿起来比到自己脸旁,笑道:“很像我。”向小陆道:“这个太好了,谢谢你。”
其他人也各有礼物送,或是一些杭州地方的特产,或是自己准备的小东西,堆了一桌子。
大家正谈笑着说着话,只听门口有人“嗯”了一声,大家瞬间噤声,也没人动,站在原地背都挺直了。一个五、六十岁年纪,中等个子,两道粗眉皱着,穿一身墨色长衫,四下里撑得方方正正的一脸整肃的人进了来。
这人正是杭州知府陈希济。他一双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遍,道:“都在这里做什么呢?你们都是在这办公的吗?”
众人道:“陈大人,我们在这里欢迎苏学士。”
苏砚忙向他问候。
陈希济看了苏砚一眼,皱起眉头,眼睛一横,向众人道:“苏学士?哪个苏学士,这里有苏学士吗?”看向苏砚,道:“这位是苏通判,我们这里没有苏学士,都记住了。”
又扫了一眼桌上,道:“这是些什么?”
众人道:“不过是些小礼物,给苏、苏大人接风的,不过是各人的心意,都不值什么的。”
陈希济道:“什么叫不值什么?这里不比朝中,可以随随便便行事。在这里我们每日接触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百姓。我们的样子,代表的就是政府官员的样子,必须时时刻刻警醒检视自己。私下收受礼物,你也说是小事,我也说是小事,将来就酿成了贿赂的歪风。同事间,互相协作把事情做好才是正事,要接什么风?这桌上,是谁送的东西,都拿回去,不在这间屋子办公的,全都出去。”
众人只好从桌上拿了东西,出去了。
陈希济道:“张抄,这几日你带着苏通判熟悉一下,所有公事尽快上手。”
张抄答应了。陈希济望了一眼苏砚,便出去了。
看着陈希济出去,张抄向苏砚轻声笑道:“你别在意,陈大人就是这样。我们私底下都叫他‘雷公’。”说着拍拍苏砚,又笑道:“走,我们出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张抄带着苏砚并听松出了来,向后头山上去。原来这凤凰街是在这凤凰山脚下,上面是官员们的住所。说是山,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山包,并不高的。
山中绿树环植,花草缭绕,中间一条青石台阶,倾斜而上。三人走上去,不过百来个青石台阶,便到了。这里是一围小小的院落,青竹围栏,围栏上铺满了凌霄花,只是现在花还未开,只有绿叶青青。院子里头种着两株垂丝海棠,倒是开了花,远望去像两朵粉色云霞。里面有四、五间屋子,都极精致。进到里面去看,各样物品都齐全,摆设既简单又清雅,屋内也是一步一景的,显示着布置者的用心。
张抄笑道:“人人都给你准备了礼物,而这,便是我送你的礼物了。”
苏砚忙道了谢。张抄摆摆手,笑道:“等会儿让人把你的行李送上来,便妥当了。”
说着两人出来,站到那院子里,张抄指着前面道:“你看,那里便是西湖。”湖上水气氤氲,三面环着山,仿佛身在仙境。又往远处一指,回头向苏砚笑道:“那里是钱塘江。”
张抄生得俊眼修眉、鼻唇若裁、玉立神飞,微微的风吹过来,吹透他的心胸,通达无阻。他是天生成的豁达的性子。他爹张安平刻板守礼,对子女也不苟言笑,是标准的严父。张抄是最小的一个,从小调皮,被张安平责罚得最多。张抄极乖觉的,张安平骂还未出口,张抄先赔不是,板子还未出手,张抄先伏下身,倒让张安平哭笑不得。只是他虽认错,但过后却仍是照旧。张安平严肃,轻易不与子女亲近。他爹不与他亲近,他就自去亲近他。张安平虽有时骂他不成体统,到底也是觉得暖心的。
如今他爹与他娘等都住在南京,只他一人在这里,也没有人管束着,更是随了他自己自在的心情。
这次苏砚到杭州来,张抄是很高兴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苏砚有一种很亲近的心理,也许是为了苏莲,他也不知道。其实事情已经过去四、五年了,张抄还未娶妻。倒也不是为了苏莲,其实他并未与苏莲说过一句话,也只是见过她那么一面。当日他央求父亲提亲时,心里是志得满满的,毕竟他是御史大人的公子,从未被人拒绝过,况且他自认为自己还不差。听到被回绝了时,张抄很是震惊,简直不能相信,他很想去问他爹到底是怎么说的,枝枝节节都想要问个清楚,到底是怎么了呢?苏莲,苏莲啊,为什么不愿意呢?他又想到,难道是因为不放心自己吗,又后悔那日在会贤阁时应该上前去打招呼的,说不定有过那一次见面,苏莲便答应了呢。他因这样想着,之后的几日还傻傻的常在苏府外转悠,想着或许能见到苏莲一面,给她看看自己是不差的,自己是极诚心的。可是也没见到苏莲出来。后来又想用个法子与苏砚交上朋友,也许苏砚觉得自己不错,去劝了苏莲也未可知。后来也没有真的实现。张安平辞官后,他便到了杭州来,再后来听说苏莲出家了,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仿佛心里有块地方沉了下去,又仿佛什么地方明亮了起来。那终是不可追寻的人啊。只有那一日的那一眼,像一幅定了格的画,印刻在他的心上。实际上那画面也模糊了,只是那种心动的感觉,让他直至今日仍久久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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