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50.第四十九章
自从上上月下过一场小雨后,又是多时不下雨,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有地方报了旱情。这一日,赵珝便带着大臣们往报国寺去施食祈雨。
大家都心事重重的,看着那顶头的太阳只觉得心悸,白花花晃得人眼晕。路上的灰尘仿佛也多了些,前面的马车一过,后面的人便特别觉得那扬起的尘沙令人窒息。到处干干的,走过一家饭店时,有几个婆子蹲在地上,围着一只大木盆洗菜,洗好了,便把那水泼在路上。那水像小银蛇似的蜿蜒漫过街心,流出了一道一道的深色的印子,仿佛一会儿功夫也干了,结块的土上露出白色的晶粉来。
其实没那么夸张,旱情是严重,不过对于京城等地方没有什么影响,大家还是照旧的,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只是皇帝心中担忧灾情,心里沉淀淀的,大臣们有的担心灾民,有的担心影响了新法的实行,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因此便分外的敏感起来。
到了报国寺,日常施食的地方是在寺院后头的河边上。这是运河的一条小支流,绕过一处沙洲流过来的,那沙洲上立着一座白色佛塔,顶上一只金葫芦顶,与寺院隔河相望。风一吹,便听到那塔角的铃铛清铃作响。
报国寺的住持慧通法师已经到了,旁边站着首座、监院、执事等。地上设了一个台子,上面供着观世音菩萨像,前面设着香炉,水杯,供果、供花等,地上设着一只金黄绸缎莲花拜垫,再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只漆金托盘,上面放着两只蟠龙献寿的雕金瓷碗,一碗里是五谷米饭,一色色分列,堆成一个五色花瓣圆谷包形;另一碗是五色的菜蔬,亦堆得十分好看。
皇上与臣子们到了后,拈了香向观音像拜了,又与大和尚见过了礼。这边慧通法师便与众位做此次施食前的开示。
慧通法师高大的个子,略胖,圆圆的脸,眼睛自然的弯着,不笑而笑。慧通法师道:“今日我等大众来此法会,是为施食与大鹏金翅鸟,我且把这施食的因缘略说一说,等待会施食时,各位心里也能存个观想。这大鹏金翅鸟,又叫做迦楼罗,是天龙八部之一,以龙为食,每日要吃五百条龙。吃了龙后,体内毒气聚集不散,那毒性集到最后毒发时,金翅鸟便无法再进食。金翅鸟因那毒发的痛苦上下翻飞,挣扎七次后,堕地自焚,骨肉消尽,只剩下一颗琉璃不坏心。这是大鹏金翅鸟与龙的渊源,金翅鸟以龙为食,最后却又因龙而死,冤冤相报,无有尽时。佛见两者皆苦,便令金翅鸟别再食龙,食龙造杀生业,杀生报生,因果循环。佛为大鹏金翅鸟授了三皈五戒,又告诉它,我佛门弟子,每日午斋上供时,会布施一份斋饭与你们,你们吃了这斋饭,可以不再杀生食龙,便可以了却你们的冤结。这便是佛门中每日午时施食大鹏金翅鸟的由来。金翅鸟既不食龙,龙族便得以保存,龙族兴云布雨为天职,今日我们既要祈雨,便在祈雨前先施食与龙族的天敌,亦是历来求雨的验法。”
众人听了法师的开示,心下了然。慧通法师便亲自念咒,赵珝上前亲自端着施食的饭蔬,待慧通法师念咒毕,赵珝便将那饭蔬倾洒于河水中。又有侍者端了盆子来与赵珝净手,赵珝又向观世音菩萨拜了几拜后,一行人方退去。
赵珝与大臣们被引到香花堂上坐下休息,等这里布置祈雨事宜,等待时辰。赵珝因看见司天监亦在坐,便问他道:“近日天象可有异处?”
司天监起身答道:“回皇上,本月朔日,天有日食,京师因被阴云所遮,所以没能看见。”
赵珝皱眉,日食总被认为是不祥的兆头。
曾煊起身,拍拍衣裳拱手向赵珝笑道:“臣恭喜皇上。”赵珝与其他人都不解,曾煊笑道:“才林大人说,天有日食,然京师不见,这正是一件可贺之事。虽然有日食,却又被云遮住了,这不就如同没有日食一样吗?这便是说即便有什么灾祸,被皇上的福荫所蔽,也都逢凶化吉了。今日皇上亲临求雨,想来必能如愿。”
杨元修冷笑道:“曾大人此言可谓一厢情愿。日食,四方皆见而京师独不见,这分明是在说,人君为阴邪所蔽而不见真相。天下皆知只有朝廷独不知,此为灾祸更甚,不当贺。”
赵珝道:“杨大人说得是,天下之大,京师虽不见,天下却能见,此事实不当贺。”
曾煊脸上没好意思,便回座了。
苏砚道:“皇上,今天虽来祈雨,但旱情已久,受灾的百姓甚多,恐怕有饥荒之忧。依臣之见,应速令地方调备平仓之粮,以救济灾民。此外,旱灾使农业受损过重,许多百姓收成不好,借了青苗钱,如今十之八九是还不上的了,此是天灾。臣以为,应该免除这些受灾百姓所贷的银钱,以免百姓们因不可控的天灾而流离失所,失去家业。”
赵珝点头思索。
杨元修道:“旱情虽害人,不如新法对人的伤害。此是逢着旱时,还有那不到旱时,便有百姓失家失田的。”
王文甫道:“杨大人此言未免过激,天灾岂是人为。况新法实行后,朝廷的财政状况确实好转。地方的上报,也多言新法有利于民。”
杨元修看一眼王文甫,道:“可惜这财政所谓的好转,并非是因有新的进账,而是将旧有资源一番调配后的假相,宰相大人竟看不到这一点吗?天地所生财货百物,并未有所增加,新法不过是设法阴夺民利,民有余粟,使之输官,竭民而富,这难道能算作是财政好转吗?百姓乃国家之根,树根枯败而枝叶繁茂的,你曾见过吗?”
王文甫道:“青苗之法,是与民便利,非攫取民富。有需要的,自愿申领,并没有强求。”
杨元修道:“百姓只知眼前利益,又哪管未来的危害呢。贫民心中多存侥幸,借债如此便利,钱一时短时,便想到借债,却不能冷静估量能否还上。待到还债之日,还不上时,弄不好便家破人亡。老子言,‘民不可使见欲,则民心不乱。’如今这青苗钱,便是摆在百姓眼前的大欲,不是害民,又是什么?”
苏砚也道:“臣之前在家守制时,地方上也放青苗钱。在放贷的衙门对面,开了几家赌坊,门口站着许多拉客的秀娘,有借钱出来的百姓,便上前拉了去赌坊里玩耍。有那一时心志薄弱的,便被拉了进去,赌钱、吃喝、游戏,在那样的环境里,人仿佛被蒙昏了头,不到输尽了,不舍得出来,待到出来时,钱也没了,一家子尚等着救急,这里又欠着债,无路可走,有些人便寻死的寻死,心狠些的便违非作歹,走了邪路。俗语说,‘饱暖思淫欲,饥寒生盗心’,如杨大人所说,青苗钱本意虽是利民,却又是摆在百姓眼前的大欲,在青苗钱里走一趟,便淫欲、盗心齐生,人也就完了。再则,官府也因放贷有利可图,便将其他的救济方式倶不上心,反耽误了救助,使灾情蔓延。”
赵珝听到这里,也唏嘘不已,又追问了几句,苏砚一一按所见答了。赵珝叹气道:“如此真是可悲了”话未说完,便听见一阵“噼里啪啦”地声音打在房檐上,众人一时愣了,曾煊反应过来,赶紧出门来。
只听得曾煊大喜叫道:“下雨了,皇上,下雨了。”
赵珝同众人都赶忙出来看,只见豆大的雨点密密落下,打在地上四下溅开,香花堂前的地一下便湿了,一股久违的清新潮气漫布在空气中。赵珝望着天,激动道:“下雨了,真是下雨了。”
众人心里落下一块石头,都附和道:“是啊,下雨了,好雨啊。”
曾煊得空瞟了一眼杨元修,抿着嘴自为得意。他本来就生了个短下巴,人又胖,如此一来,那下巴显得太局促,倒像是下嘴唇直接连着脖子似的。
可惜那雨不过是片日头雨,虽是豆大的点子,却只下了几分钟,便没了,阳光重新洒出来。
但众人却从这场雨中得到了鼓励,一扫刚才压抑的气氛。
众人回到屋里来,赵珝因道:“刚才说到借到钱的百姓容易又挥霍了,众位爱卿看此事如何办才好?”
吕卿仪笑道:“取缔衙门附近的赌坊等消费场所,规定衙门方圆十里之内不得开设赌坊。被拉进去的人,想必是钱刚到手,一时心热,冲动之下的行为。若是让他走远几步,脑袋冷静下来,大概就不会如此了。臣以为,皇上不必过于担忧。”
苏砚道:“此事终究是因人心中的侥幸与贪念作祟,并非撤掉赌坊便能避免。贷款发放范围过大过广,更何况衙门为了附和新法,数据好看,根本不加审核,不问用途便行发放,这些都是将来的祸患。”
李直笑道:“苏大人与我想到了一处。”李直一双细眼斜笑着看向苏砚,他生着一张尖细的脸,薄嘴唇,眉清目秀,只是过于尖锐,虽是笑着,也像是往人身上一刺,使人瑟缩一下。
李直笑道:“我也是怕有地方官员因一己私欲,不守新法的规定,私自做出那违害的事来,因此也在查访中。苏大人既然看到有官员违例,便说出来,查明了一并撤换了,岂不是对百姓有利?新法虽好,保不定有些官员不守法的,将有利的也变成有害的了,这就辜负了皇上制定新法的一片苦心,若是因为这些害群之马的个人行为,而阻碍了新法的实行,岂不是为害大了?”
赵珝道:“既如此,将那取缔赌坊的规定先颁下去,这些有问题的官员再一一查明了处理吧。”
杨元修道:“皇上,这不是查处几个地方官员能解决的事啊,究竟新法还是……”话未说完,一个小沙弥走进来,赵珝便止了他的话头。
那沙弥师父合掌向赵珝行了礼,笑道:“法会的布置已妥当,请皇上与诸位大人过去吧。”
杨元修只好闭口不言,且随众人到祭坛上去祈雨。
一时祈雨毕,皇上与众臣起驾回宫,杨元修一人默默地走在最后,苏砚见了,便去拉他,道:“杨大人,莫迟了,您的车马在前头,莫叫众人等。”
杨元修抬眼看了眼苏砚,叹道:“苏砚啊,我实在是累了。这朝中一个支持的人也没有,我早就想走了。”
苏砚沉默片刻,道:“记得杨大人在修魏史时写到,‘存义之国,丧于懦退。’我们之前修史时遇到难关,杨大人也总是说,‘写下去,写下去再改,写下去自然会好。不写下去,就半途而废了’。而且杨大人,朝中并非没有支持的人。”
杨元修听了此言,深深看了一眼苏砚,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中闪动,前额的碎发一根根直立着,与主人一样倔强。杨元修回过眼看向前面来往的众臣们,一个个说笑着往前走,一派祥和的、与他格格不入的气氛,微眯着眼睛抿着唇,道:“我知道,我是不会走的。我要站在这里,就算是徒然的努力我也要做,留在这个位置上隔应他我也要做。以前张安平就提醒过我,我不听,如今看来,是他比我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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