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51.第五十章
这一日正值苏砚侍讲,可巧之前他去外地巡职,因事耽搁了一日,到今日午时才赶到京城。
苏砚坐在马车里,手里抱着准备好的讲稿,急得汗出,打起帘子,半个身子都伸到了车外,心里知道马车夫已经尽力快行了,还是忍不住道:“师傅,麻烦快点。”
那车夫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高高卷着袖子,一身鼓凸的红亮的肌肉,微微发出汗腥气,转过脸来笑道,露出他闪亮的方牙床骨与牙肉,笑道:“知道,学士大人,莫慌哦,赶得及。”
马车驶到三门外,几个侍卫过来拦下车。
苏砚伸头出来道:“几位大人,能不能到二门外再下来,我这里赶着时间。”
侍卫们为难了,互相看了看,一个瘦高个儿的侍卫笑道:“苏大人,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宫里的规矩,我们也不敢违例。”这时正巧一队巡视的侍卫走过来,为首的一个穿着红衣滚绣的是侍卫统领郑义。那瘦高个儿见了,便向苏砚道:“苏大人且等等,我去问问我们统领去。”苏砚正要说不用了,那瘦高个儿已经往那边跑过去了。
只见二人嘀咕了一会,那侍卫统领便往这边过来,苏砚忙下了车。那统领向苏砚行礼,笑道:“苏大人,按规矩外面的马车是不能进三门的。”
苏砚忙道:“没关系,麻烦了,我自己走进去吧。”
那统领笑道:“苏大人既然赶时间,且等一会儿,我已派人赶了宫内的车来,可以直送到里门外。”
苏砚道:“这可太兴师动众了,多谢大人好意,我还是走过去吧。”正说着,道路前面已经驶了一辆华盖车来,一时便在苏砚身边停下了。
统领打着手势笑道:“苏大人请上车吧,别耽误了正事要紧。”
苏砚只好上了车,谢过了,那车便驾着往内门去。
还好有此一遇,苏砚方及时赶到了迩英殿外,正了正衣冠,进去了。
一时讲课毕,收拾了笔墨书稿,苏砚便要告退。
赵珝在地上低着头踱着步,问道:“你说怎么分别呢?”
苏砚不解,“唔”了一声。
赵珝道:“你刚才说,晋武帝平定吴国,因独断而得统一,苻坚讨伐晋,因独断而亡国;齐桓公专任管仲,而使齐国称霸,燕哙专任子之,却因之败国。事情相同,结果却相异,是因为决策的对错与任人的贤佞,那么如何分别呢?”
苏砚想了想,道:“回皇上,臣实也不知如何分别。想来决策与识人二事,是世上极难之事。《礼记·中庸》有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话虽如此,但只单这‘预’字,便难煞千万人也。”
赵珝道:“你说的是,事情未发生时,如何能预见呢?比如林中道路有数条,看起来都颇相似,如何能知哪条才是出路呢?”
苏砚道:“所以事情怕的不是错,而是一意孤行。譬如诊病,身体发热,或因寒而起、或因热而起,一时无法确诊时,便在两者中选取一味药,观察用药后症状的缓急,若是好转了,便是用对了,继续用下去,直到症状根除;若是病情反加重,便立刻换另一味,这时必是对的了。皇上说,事情未发生时,难以预见,但随着事情的发展,时间的推移,却会越来越明朗。比如人驾车时,车往左偏了,便向右使力,车往右偏了,便向左使力,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永远行在正道上。若是只知向左,或只知向右,最后必不能到达。大概为君的道理也与驾车一样,所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一时方向错了,是不怕的,怕的是被蒙蔽了,只得一方的声音,令驾车之人不知偏了,又或是一边的势头太过,即使知道偏了都难以扭转。”
赵珝低头沉思,半晌又道:“那么晋武平吴、齐国称霸,亦是独断专任,又如何解释呢?”
苏砚道:“皇上,林中道路还有定势,治国之道,又岂有定论呢?那林中道路,也是前人于无路中探索出来的,治国之道自然也要在行进当中不断的探索才行。哪里有选定了一条道路便目不旁视,不管不顾的呢?那岂不像俗语所说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了?所谓的独断专任,不过是圣主显示治国的决心与担当,却被那别有用心的人曲解,作为自己排除异己、结党营私的借口。实际上所有制定的政策都要在执行中不断被调整,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期望的效果。皇上,新法的执行也是如此,听到地方上真实的声音是极为重要的,如今百姓对新法有颇多抱怨,这正是可以调整新法的契机。皇上,根据实际状况,调整新法,这亦是在显示皇上对于治国的决心与担当啊。”
赵珝听了这话,沉默不语。苏砚还待要说,却见曹公公进来报说,杨大人到了。赵珝便止了苏砚,令他先去。
杨元修原是来争论赈灾之事,赵珝本已下旨令办,杨元修看后,有许多意见不同之处,且暂压住,这时又来找赵珝说此事。赵珝头疼,其实两者本也无多大差别,便同意了杨元修,令他照此办理。
杨元修且不走,又道:“臣还有一事,臣听说皇上准备升吕卿仪为御史大夫,臣以为不可。吕卿仪邪佞非良士,在朝中附会新法,排除异己,结党营私的就是他。若说新法的初衷还有可取之处,但却被施行坏了事的,全是吕卿仪所为。臣恳请皇上三思,切不可令其身负如此要职。”
赵珝道:“吕卿仪进对明辨,又是状元出身,文才学识都极优秀,怎么不能重用呢?”
杨元修道:“吕卿仪确有文才,也很聪明,但用心不正。再者说,那些佞臣哪一个是没有才能的呢?没有才能又怎能动摇人主?只是他们所谋求的是自己的身份地位财富,而不是国家社稷罢了。”
赵珝叹口气道:“朕知道了。朕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杨元修无法,只得告辞了出来。
赵珝向后靠在椅背上,搓了搓脸。
一时曹公公进了来,笑道:“皇上,劳了这半日的神,可要歇歇儿。太后才让人送来的好莲子茶,可要吃两口?”
赵珝道:“有莲子茶,也罢了,只别太甜。”
曹公公笑道:“知道皇上怕甜,特地的说了是只加了半匙糖的。”正说着时,便有一位宫女将莲子茶送了进来。
赵珝喝了一口,因又叹气,曹公公忙道:“可是还甜,奴才让他们重新熬去。”
赵珝道:“曹公公,先皇极看重杨元修,之前也常嘱咐朕要跟杨大人学习。可是朕如今看来,杨元修才学自无问题,品性也方直,为何行事却如此迂阔呢?”
曹公公心下一惊,想了想,笑道:“回皇上的话,这奴才也不好说。可是奴才虽不曾读过什么书,也听过些故事。孔子上圣,子路却认为他迂,孟轲大贤,时人也认为他迂。此二圣尚且如此,何况杨大人呢。大概虑事深远的人,都近乎于迂吧。奴才记得王大人未进京时,也常被人误解为迂呢。”
赵珝想了一想,点头笑道:“你说得很是,王文甫原也有些迂态,是朕多虑了。”一时莲子茶饮毕,放下碗来,站起身笑道:“你随朕往太后宫里去走一走吧。”
且说杨元修自迩英殿出来,先回了礼部,将事情交待给了梅遥承,便要出宫去,还有事情要办。
梅遥承笑道:“你忙得这样。之前薛从俭过来找你,我说令他晚些再来,你这一去,只怕又要令他扑个空了。”
杨元修道:“不相干。”说着便走了。
才走到睿思殿门口,迎面碰上了王文甫,两人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各自走开。
杨元修想了一想,开口叫住了他。王文甫显是有些吃惊,转身静待听他要说什么。
杨元修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已是后悔了,但话已出口,只好仍说道:“王大人,献媚之人,现时虽奉承你的心意,一旦失势,他们也必将出卖你而自己往上爬。你多年经营的好名声,何苦叫他们带累坏了?”
王文甫听了这话,脸立时沉了下来,笑道:“不知杨大人所说的献媚之人指的是谁?”
杨元修道:“王大人,我不过是好意的提醒。指的是谁,难道你心里不是洞明着吗?”
王文甫笑道:“大家同朝为官,为的是为国家社稷做实事,实在无需有什么私交,我也没有功夫留意有谁献媚不献媚。多谢杨大人的提醒吧。”说着向杨元修拱一拱手,甩袖而去。
杨元修气道:“罢、罢,我早知道不过是浪费口舌,就这么没记性。”说着也一甩袖子自出宫去。
太阳已西,苏砚还在学士院里,正坐在桌前审稿,忽然听到“咕咕唧、咕咕唧”的声音,偏头侧着身子向门口望去,却见一只长尾蓝冠白颈子红腹的锦鸡正悠闲的踱着步进来。夕阳温柔的光斜斜的洒在地上,照得那五彩的羽毛闪闪亮。那锦鸡背着翅昂着头,左看右看的,倒像个员外似的踏进来。
苏砚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笑道:“唉哟,你从哪里来呀?不会是从凝晕殿外一路踱过来的吧?”
那锦鸡在宫里惯了,也不怕人,见苏砚过来,歪着头看了看,便自顾自的走它的。
这时地上投进来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堵着门,苏砚抬起头,却见是章亭。
章亭笑道:“嘿,你这里怎么还养着一只鸡呢。”
苏砚站起来,笑道:“你怎么来了?”
章亭走到桌前,拔了两下笔架,又掂了一掂镇纸,笑道:“我是来给你送喜帖的,我要成亲了。”
苏砚笑道:“哦,那恭喜了。”又笑道:“喜帖在哪呢?”
章亭笑道:“给你也没用,家里给娶的,我要回家去。我已请了半年的假,特来向你辞行的。”章亭家里给他在当地相了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已说好了,成亲后,将他娘也接到京城来,所以他很高兴。
苏砚笑道:“你平日里嘴上没正经的,原来心里早已定了。”
章亭笑道:“并不是,那位小姐我也没见过的。不过没所谓,只要能把我娘接来,就算是一张芝麻烧饼脸,我都高兴。”
苏砚笑道:“没有你这么说话的。”
章亭笑道:“我就是这么一说。”又凑到苏砚脸前去,笑道:“我可都成亲了,你还等什么时候呢?”
苏砚笑而不答。
章亭也知他的事,也就扯些别的扯开了。章亭因笑道:“苏砚,我也不要你别的了,你就写幅字罢。”
苏砚走到桌前,笑道:“写什么?”
章亭想了想,拍拍脑袋叫道:“哎呀,我只知她姓张,叫什么来着?”
苏砚笑了一声,提起笔,一挥而就,递与章亭,笑道:“你看可还使得?”
章亭看时,只见他写道:“月满苕溪照夜堂,牛郎织女辉映光。绿鬓苍颜同一醉,一章今对另一张。”
章亭笑道:“叫你写了贺我新婚的,你还打趣我。我怎么就苍颜了,我只是生得显老罢了,这能怨我吗?”
两人说笑了一回,章亭便起身走了。走至门口时,却见那锦鸡还在那里踱步,踮着脚啄着放在门边的一盆金心兰,章亭回过头来笑道:“要不你把这鸡也送我吧?”
苏砚笑了一声,章亭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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