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41.第四十章

    按着昨日的约定，苏厝天不亮就派了人来接苏砚，两人会同了，一齐往城外去接黄先生。

    两人乘车出了城，走到驿道旁的一处山脚下，便听苏厝伸头到窗外叫道：“黄先生。”

    那山道边有一个茶摊子，不过设了一张桌子，两三条板凳。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正在炉上扇着水，旁边搭着卖些豆包等。

    此时来往的人不多，茶摊子上只坐着一位客人，在那里漫不经心的喝着茶。只见他听了苏厝的喊声，站起身来，中等量的个子，穿着一身黄色长衫，三十来岁模样，黑黄的方阔的脸，两道长眉，戴着顶方帽子，样貌也无甚特别之处。

    苏厝与苏砚忙下了车，那黄先生也迈步走过来。苏砚向他拱手问候道：“黄先生，听闻得您的大名，此次劳烦您了。”

    黄连平亦笑回礼道：“久闻苏学士大名，何敢谈劳烦，此是卑学的荣幸。只是卑学学识浅陋，原不敢在此卖弄，不过受苏先生相邀，情之难却，也不敢说相看，只好勉力在旁提些浅见薄识，供大人参考以用罢了。”

    苏厝笑道：“先生莫要过谦，这眉山县中谁人不知先生黄仙人之名，您若不敢看，这里还有谁敢看呢。”

    说着话，三人携着上了车。苏砚因问道：“听闻这奇门之术，亦有许多分支门派。不知先生师从何派？”

    黄连平笑道：“无门无派。只因自幼时起，便喜看这类书，其他的孩子从小玩得是竹篾球，滚珠子，我却是每日端着罗盘、扔着铜钱推演作耍。奇怪的是，卑学在别的上面倒有限，在这方面却一看就懂，颇能有些领悟似的。”

    苏厝道：“习学这个，必得有些天份。先生只怕上一世便是个修行人。”

    苏砚道：“依先生说来，‘风水’，到底这‘风水’二字意指为何？”

    黄连平道：“人之所存在于气也，气之蒸腾为风，气之聚敛为水，是为风水。气要蒸腾，必需热力，为火，为阳；气要聚敛为水，必得背阴寒凉，亦即所谓阴阳。风水，阴阳，皆为气之所化，其变化无穷，上为日月，下为山川，及至草木、人、兽、虫、鱼等，天下万物，莫不是气之所化，万变不离其宗。”

    苏砚听了，赞叹道：“先生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却已有如此洞彻之见，有如此的学问。”

    苏厝笑道：“你看黄先生是多大年纪？”

    苏砚迟疑道：“三十出头？”

    苏厝大笑道：“错了错了，你再猜猜。”

    黄连平笑道：“莫要难为了，卑学虚长至今五十有二。”

    苏砚大惊，重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黄先生果然修行人，全然看不出。”

    苏厝笑道：“要不是我从小认识他，我也不会相信。多少人猜不出来的。”

    三人说着话，一路到了田庄上。

    苏家田庄上的管账钱升来，早已率众人在庄口等着，一时见马车过来，忙忙的迎上前去，三人下了马车，钱升来因笑问道：“几位爷是先到屋里休息片刻，还是就到庄上去？屋里已备了茶点了。”

    黄连平向苏砚道：“先去把地看过了再说吧。”三人便直接往田庄里去。

    苏家的田地，三面环着小丘山，前面不远是一条涟水河，河旁是一大片的芦苇地。如今正值芦苇初生时，映眼皆是嫩嫩的新绿。

    黄连平手持着罗盘，四处走动观看，苏砚、苏厝、钱升来等一路跟着。黄连平只顾看地，一会眯眼远望，一会低头沉思，一会掰着指计算，一会弯腰下去拾点土拈看，并不说话，只一路走走停停，把这田垄，青山，转了一圈，又爬到后头山上四处查看。最终选定了后山坡上的一块地，背对着苏家田地的。因说那里山势环抱，土地光润，草木繁盛，地面平坦，藏风聚气。

    选定后，一行人便下了山来，又立在山下往上看，

    这时却听见有人喊道：“哥哥，哥哥。”

    苏砚回头看去，只见远处有个人正站在那边田垄上朝这里招手，又往这里跑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的短打布衣，腰间系着一根黑粗布腰带，身形矮壮矮壮的，短粗的脖子上顶着一张肥大的、变形的、松懈的脸，缩着两只手，甩着膀子，歪歪扭扭地跑过来。

    原来是邻居周大爷的孙子周大牛。比苏砚大着好几岁，却一直叫他哥哥。

    周大牛一路跑到苏砚跟前，咧着嘴笑道：“哥哥，你回来了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大牛啊。”挥着手脚，摇头晃脑地道：“大牛大牛，顶得一头牛。”

    苏砚笑接口道：“看见拈拈糖，口水花花流。”

    周大牛“嘿嘿”的笑道：“哥哥还记得我啊。我现在可不流口水了，不流口水。”

    苏砚道：“大牛哥长大了。”

    周大牛笑道：“长大了，大人大牛哥。”正笑着，忽然脸又垮了下去，道：“伯伯，伯伯，听爷爷说伯伯没有了。哥哥的伯伯。”说着竟放声大哭起来。

    苏砚本已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这些天来，有许多人向他道安慰，他也不觉得什么。只是此刻却不由地被大牛那□□的真实的悲伤感染了，喉头也紧起来。

    这时却听后头有人喊道：“大牛，你又在做什么？嚎什么？”只见周大爷拎着一篮子饭食从那边过来，他是来给大牛送饭的。

    大牛用袖子抹抹眼泪，喊道：“爷爷。”又拉着苏砚给他看，笑道：“爷爷，你看，哥哥来了。”

    周大爷走到跟前，道：“苏大公子，你回来了。”又重重“唉”了一声，道：“怎么苏老爷，才去这两年，怎么就……”掩口没往下说，顿了顿，又向苏砚道：“我听见说你们哥儿两个都中了进士了，在京城里做了官了，我们都为你高兴。这样有福气的人家，都这么的出息，能养到你们兄弟俩这样的儿子，也不知要修几辈子才能得来，谁知道……唉。”

    周大爷重又叹了口气，又问道：“是来给苏老爷看地的？看到了？”

    苏砚将刚才看到的地告诉他。

    周大爷道：“哦，选了那里。”一时大牛在旁翻他带来的篮子，周大爷斥他道：“你又翻翻翻，你就接了去。也不看我一直拎着。”

    大牛却不接过，而是拉了苏砚道：“哥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拉了苏砚就走，

    周大爷骂道：“你个上不得架的野驴子，你又做什么去？”因大牛拉着苏砚走得快，也不及阻止，一行人便一齐跟了去。

    大牛绕过田垄，弯到那山的背后，一路往前，又穿过一片竹林，从一处两面山石隐着的隐蔽小路过去，却是另一片空旷的山地，内中树木清奇，薜荔藤萝盘结，当中有一眼泉水，“汩汩”地往外冒着，清澈寒凉无比。

    大牛道：“这里好，哥哥，这里好。”

    苏砚举目看了看，却是一个清静所在。

    周大爷笑道：“我说他带我们往哪去，原来是这里。我们原也没发现这里有眼泉，倒是几个月前一个大阴天，到傍晚要收工回去时，突然看见那边天上有道光穿破云层直射下来。我和大牛因好奇，便前往找寻，就找到了这里。说来也奇怪，我在这活了几十年，哪一处我不熟的，怎么以前从没发现这眼泉呢。”

    苏砚看向黄先生，黄先生四处走了一遍，笑道：“既如此，说不得这是个好地方。气遇水则止，是个藏精聚神的所在。虽不比得那一处的地势，但‘草上露华偏在尾，花中香味总居心。’既有这样的奇遇，我们总要随遇而安，顺势而为才好。定到这里也好。”

    苏厝也道：“我看这里也更好，若说是几个月前发现的这一处，又是天现异象，莫不是我那苏历老弟亲自选定的也未可知。”

    黄先生笑道：“这倒不用一味往那里想，单论地方也是个好地方。”因向大牛笑道：“大牛哥，你可帮了好大忙了。”

    大牛挠挠头，松懈的脸歪在一边，“嘿嘿”地笑着，耸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砚道：“那就依先生之言，定了这里吧。”

    苏厝道：“好，就定了这了。”又四处看了看，道：“这里也要做些修整搭建，这件事我找人来做罢，一应帮你料理妥当了。黄先生之前说，三日后是吉日，到时过来罢。”

    苏砚向苏厝作揖道：“劳烦叔伯了。我们回来，这一应的事情都是亏得您料理。”

    苏厝道：“快莫说那见外的话，你爹是我亲弟弟，你是我亲侄儿，从小在我屋里玩耍长大的，这还不都是应该的。”

    周大爷在一旁道：“要做什么事情，让我家大牛帮忙吧。别看他傻，他肯卖力气的。我们也是该帮的。”

    大牛听了拼命点头道：“大牛有力气，大牛都会干。”

    这周大牛并不是周大爷的亲孙子，是他收养的。

    周大爷是个苦命人，五十岁时唯一的儿子突然掉到河里死了，不久媳妇带着孙子跑了。人到老来，突然孑然一身，那周大爷几乎不曾寻死。他家里原本还过得去，为了找孙子，变卖了许多田地家产，几年过去，也没找着。周大爷回到庄上，生了一场大病，在屋里躺了几个月，才挺了过来。只是人虽活着，精神气儿却没了，身体也一日弱似一日。还剩下的那些地也没有人种，被周边的邻居你占一点，我占一点，也占得不剩多少了。周大爷也没有心思在这上头，家里一日一日的衰败下去。

    这样又过了几年，不知哪一天，镇上突然来了大牛这孩子，当时只有十一、二岁，成天跟着人在街上讨饭要钱。也不知那人是从哪里把他拐来的，怎么弄傻了，只看到这孩子天天挨打，讨得的钱全给了那人。可即使这样，那人也不给他饱饭吃，直饿得皮塌骨立的，或许是为了看着可怜，能赚得多些，又或者是为折磨孩子的心气，使他听话。有人看不下去，也不给钱了，常给些吃的，那人见了，也不许他吃，把给的东西全扔了，又打他一顿，叫他不许要东西，只缠着人要钱。

    那一天大牛实在饿得受不得，偷了那人的钱，要去买吃食，吃食还没进口，就被那人发现了，直拖到巷子里，打得皮开肉绽，一开始还哭着，到后来，哭的声气也渐渐没了。周大爷正碰着，实在不忍心，去与那人交涉，要出钱买他回来，那人贩子先是不肯，周大爷与他理论，边上便围上人来，纷纷指责那人贩子，又说要去报官，说这孩子来路不正，大家都去做见证。如此说了，那人贩子方才松口，又狠狠的敲了一笔，才让周大爷把人领走。

    周大爷带他回了家，给他治了病，又给他起了名字叫周大牛，从此把他当亲孙子养，两人相依为命。大牛也真像牛一样，恢复得也快，一会儿就长成一头壮实的牛犊子一样了。只是个子再也长不高了，傻也继续傻下去。也正因为傻，不记事，全不记得以前的苦难，整日里笑笑嘻嘻的，田里家里的活样式样干好。周大爷后来说：“也不知是我救了他，还是他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