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40.第三十九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牢记备用网站
    第二日清早,天气极为晴朗,四处通通亮的。田夫人一大早起来,吃过了早饭,回房里装戴整齐,换了外出的衣裳。因早饭时看见今儿天好,便和两个女儿又澄、又清说了,今日三人一起去苏府上,陪程夫人说说话,消一天的乏。

    田夫人穿戴好了,便走到厅里来,又澄又清还没过来,年轻姑娘家,打扮总是要更费些时间。田夫人便立在厅里等。

    一时程日兴拎着只画眉笼子进了来,他早起到外面街上溜了趟鸟儿,大概春天到了,风也暖起来,鸟儿的精神也好了,逛到这时才回来。程日兴因见田夫人穿得正式,问道:“你这是又要往哪里去?”

    田夫人道:“今日天气好,打算和又澄又清去看看她姑妈。”

    程日兴正走到廊下挂画眉笼子,听见这话,心中来气,把个笼子重重的摔在钩子上,弄得那只小画眉在笼子里扑腾腾的飞叫起来。程日兴向田夫人道:“不许去。”走到田夫人跟前道:“不许去。他们既然瞧不起我们,作什么要去贴着他。当日说把又澄又清两个给苏砚苏砀,自家里亲上作亲,苏历他倒好,听见了只作没听见,他们家装作没这回事,弄得我程家没脸,倒像是上赶着他们似的。他家既看不起我们,我们也不用去攀他。那苏砚不是定了和什么宰相的女儿了吗,高门大户的,我们攀不起。昨日去了,已是尽到了礼数,今日又作什么去?不许去。”

    程日兴中等的个子,穿一件土黄的织锦褂子,走到堂前坐下来,眉毛倒竖着,一脸的赌气相。

    田夫人笑道:“你这又是做什么?人都不在了,你还赌气。自己的亲妹妹,有什么委屈,也只好忍忍罢。昨天你也看到了,她那样的形容,出了这样的大事,就有两个儿子在身边,也难体贴到的。若是不在这里也就罢了,现回家来了,正是需要人陪着说说话的时候,怎么不去呢?”

    程日兴道:“刚出这事时,你要去也就罢了,这都过了快半年了,什么也都自己解过来了,那不过是路上的劳累,歇歇也就缓过来了,要你去多事做什么?你还说?当日就是你的挑唆,是你要把又澄说给苏砚,要不是你三番四次在耳边叨念,我能去探他的口风吗?你今日还要生事,我偏不准你去。”

    田夫人心道,你不知女儿的心事。若能帮她,自然帮她一下,就是不能成,不过自己讪讪就过去了,何必如此。田夫人道:“我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苏砚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小聪明懂事样样比人强,这些都不必说,我只喜欢他的性格。要是又澄交到他手里,比在其他人手里强,我也放心,这不过是我作为母亲的私心。他今日是定了亲了,那也无法,但难道因为这个,两家就不走动了?”

    程日兴冷哼道:“我知道你的想法,苏砚要在这里守孝三年,三年过后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也不知人家等得等不得,你是不是这个打算?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就这样想把女儿推出去?难道你的女儿是嫁不出去的,只认定个苏砚吗?女儿家这样主动,别给我丢人了。”

    田夫人正待要否认,却见程又澄拖着裙子冲出来,冲着田夫人喊道:“我嫁不出去,也不用你们费心。嫌我丢你们人了,我一辈子不嫁就完了。”说着一手把头上的珠钗扯了,一路奔回房去。

    程又清在后头,目瞪口呆地看了看父母,然后忙转身跟去姐姐房中安慰。

    程又澄在自己房里,趴在床上大哭,“咚咚”地捶着床,不管不顾的,是又羞又恼,真伤着心了。

    程又清忙进房去,田夫人也跟了过来,见这样情景,不便就进去,心里着实心疼女儿。

    程又清走到床边道:“姐姐。”她姐妹两个相差两岁,从小起形影不离、无话不谈,感情极亲密的。程又澄今年十七岁,生得一张玉白的圆盘脸,圆杏眼,一点点的鼓鼓的樱桃口,长大了的玉女的长相。两条细长眉毛微微蹙起,长睫毛的阴影盖到了眼角下,影影绰绰的,是有了心事的玉女。程又清是小着一号的程又澄,只是性格中多了些开朗的成份,带了点男孩子的爽气,便没有姐姐那样的娇媚,没姐姐打眼。

    她从小知道姐姐的心事,看她这样伤心,便道:“苏砚哥哥也不是那样看中家世的人,爹说得对,他还要在这里三年呢,三年过后知道是个什么光景。砚哥哥不知道你的心意,我们变着法儿的让他知道了,或者还可以回转呢?”

    程又澄不答她的话,又“咚咚”捶了两下床。

    田夫人听到这里,推门进去,又清看见,叫道:“娘。”

    程又澄也不坐起来,更拉了被子过来盖住头。

    田夫人走到床前坐下,笑道:“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娘早已知道你的心事。快别害羞了,不要哭了,当心被你爹听见。”

    程又清道:“是不是,我说把话说明白的好。”

    田夫人白她一眼,道:“你说的些什么,娘从小怎么教你的,失了小姐的身份。”

    程又清道:“那有什么的,不就是苏砚哥哥知道罢了。若好了便好,若不好时,他又不会说出去,怕什么的……”

    未待她说完,又澄在被子里闷闷地叫道:“你闭嘴吧,说的什么。把我逼死了你才高兴吗?”

    又清便不则声了。田夫人哄她出去。待又清出去后,田夫人隔着被子拍拍又澄道:“娘看见你这样,真是又为你难过,又觉得好笑。”

    程又澄坐起来,吸吸鼻子道:“娘。”

    田夫人笑道:“傻孩子,谁都有这么一段时间的。但是缘份不可强求,你现在觉得天一样大的事,等你以后就会释怀的。”

    程又澄拖着浓重的鼻音道:“多久以后?”

    田夫人笑道:“这娘就不知道了,又澄什么时候长大呢?”

    程又澄睁着两只水淋淋的眼睛看着田夫人,道:“娘,你不骂我吗?”

    田夫人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笑道:“娘要完全忘了自己小时候,才能理直气壮的来骂你,可是娘又还没有老糊涂。”又正色道:“只是你再不可像今天这样放肆了,让外人看到,算是怎么回事呢。”

    程又澄自知理亏,没了言语,半晌委屈道:“不许我心里难过吗?”

    田夫人道:“你心里难过,也只好忍着,不要带出幌子来,不然你自己要吃亏。听娘一句吧,苏砚那孩子是很好,但是这个世界比苏砚大。一切的安排都是最好的安排,只是你现在困在自己里头,还不能明白。”

    程又澄又流下泪来,赌气道:“我不要。”

    田夫人道:“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听娘讲故事,每天缠着我要听那个甘露与珠儿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又澄记起这个故事,知道娘是劝她莫要执着,想了想,又道:“那为什么芝草可以得到他相守的人,珠儿却得不到呢?芝草不是也执着的吗?为什么只有珠儿要放手,只有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呢?”

    田夫人道:“芝草能不能得到,要看珠儿愿不愿意回心转意。这里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娘希望你有一天能体会,一个人若是执着在他人身上,就要等着别人也有同样意思才行,要不然就有的受苦。娘说这个给你听,不是想告诉你像珠儿那样也挺好,总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一个芝草。娘是想要告诉你,把自己的幸福不幸福,甚至自己的生命,放在别人的心意变化上,是一件很傻的事。人连自己的心意都捉摸不定,却要依赖别人的心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中,这不是很傻的事情吗?这种傻事很多人都会犯,但这仍然是傻事。”

    程又澄捏着手帕,擦擦眼泪,不好意思的道:“娘,你说了我几个傻了。”

    田夫人笑道:“傻孩子知道自己傻了就要长大了。娘不是要你做珠儿,也不是要你做芝草,娘当然希望你有足够的幸运,有好的归宿。可是娘更希望的是,你不论被命运的风吹到哪里,都能够保持自己,不动不移。”

    程又澄想了想,摇头道:“这太难了。”

    田夫人笑道:“是太难了。你哭了这会子,也哭累了,控着头,一会儿又要闹头疼了。娘去给你炖碗糖牛奶吃好不好?还想吃什么?桂花冻子糕?”

    程又澄笑道:“娘,你不是要去姑姑家吗?我没事了,你去吧,我不去了。”

    田夫人道:“嗯,待会再去,先去给我家大小姐□□吃的甜点心来。”说着站起身来往外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叮嘱道:“你的心事,娘知道就可以了。你再心里难过,也别在你爹面前露出来,不然又有一场气生,记得了。”

    田夫人出去了。程又澄叹了口气,擦了擦泪,下床来,母亲苦心劝导,她虽听不进几句去,但心情稍好些了。

    程又澄走到镜子前,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整理自己的头发,打开妆篋,拿出一支钗,却偏又是支桃花钗。程又澄模模糊糊地想到,那一日,苏砚坐在桃花树下,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衫,那样的侧脸,坐在那里看书。她抱着自己写的诗,做成请教的样子,正站在那里踌躇,要不要上前去。却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桃花纷纷落下,落得人一身一脸,苏砚便在那桃花雨中,回过头来,看见了她。苏砚弯起眼角,向她笑道:“净眼见桃花,纷纷堕红雨。萧然振衣裓,笑问散花女。散花天女,你几时来的?”

    程又澄趴在桌上,蒙住脸,悲伤地想,散花天女,来了很久了,你都没有注意到,她却舍不得离去。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