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39.第三十八章

    冬去春来，路上行程不消繁叙，隔年二月底，才到了眉山。船行到岷江河，崇礼镇的渡头，转过一角斜插的青山，就看见那船坞上、岸上站满了人。

    苏砚、苏砀忙携着程夫人站到船头上去。只见那一行人里，表叔苏厝、苏厢站在前头，旁边是眉山县的县令丁顺年，后头跟着表兄弟，苏杨、苏硕、苏砡，表姑苏凤、苏鸾，表姑父沈万全、谢林和表兄弟沈琏、谢晖、谢昀，还有舅舅程日兴，苏历的几个朋友，要好的邻居，并一众家仆随从等人，旁边还围着些听说苏家两位进士回乡，过来看热闹的居民，三三两两围在后头，加起来总有上百人，密密站在岸上。

    程夫人、苏砚、苏砀这里下了船，大家互相见了，不免都沉痛哭泣了一会儿，因怕误了事，又都忙收了眼泪，互相道了安慰，便上马车往城里去了。却并不先往家去，只先让那无关的人押送了行李回去，一行人便护着灵柩，往城中的极乐寺来。

    极乐寺位于眉山县西，是一座历了几个朝代的古寺。原来是深藏于山里的一座深刹，人烟稀少，修行的静处，经过历代的发展，眉山慢慢发展出来，如今面朝一条闹巷，背后靠着山，成了一座烟火鼎盛的庙宇。

    朱红的山门前，立着苏家的一众女眷。领头的是如今苏家最年长的长辈，八十多了的叔婆，由苏厝的夫人秦氏，苏厢的夫人王氏一人一边搀扶着。旁边站着的是苏硕的夫人何氏，苏砡的夫人李氏，表姐苏灵手里抱着两岁的小侄儿，姑姑的女儿沈慧，舅母田夫人，两位表妹程又澄，程又清，并一众丫环婆子等。

    程夫人先下了车，忙上前去扶叔婆，向叔婆道：“您老人家怎么也来了，我们是侄儿辈，怎敢惊动您老人家。”

    秦夫人先笑道：“原劝了婆婆不要来的，是她自己在家里坐不住，吵着非要来。”

    叔婆本家姓马，人都叫她马太婆，穿着一身紫黑的衣裳，瘦瘦小小的，拄着一根高大的紫檀木拐棍，整个人都倚靠在上面，看定程夫人，道：“我要来。我来送送孩子，怕啥忌讳，老天早一日迟一日还是要收了我去的，还会放过不曾。想想人真没意思，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眼睁睁看着子孙辈的一个个走了，真没有意思。”说着一双混浊的眼中淌下泪来。

    秦氏笑道：“那是您老人家福气大，可别这样伤心了，谁受得住您这样伤心呢。”

    马太婆道：“什么福气，不过混吃混睡多混几年，还不够操心烦恼的呢。究竟人生到头有什么福气，一代望着一代大了，又有什么呢，也不过如此。那大不了的，更不是把人摧心折肝了去。”

    王夫人和后头的何氏也红了眼圈。去年苏硕的头生儿子，马太婆的长孙，三岁多的小铃铛儿，不知怎么的就夭折了。

    秦氏见这个形状，忙撺了马太婆进去，道：“别只顾站在这里说话了，进去正事要紧。”

    一行人方进去。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知客师父过来带领着把灵柩停好，便领众人到了往生堂里去，堂上排班站了十几位比丘沙弥，另有一位维那师立在右前方，木鱼旁，手里拿着引磬。众人纷纷站好，按规矩上了香，拜了佛，师父们领着做了一场超荐佛事。一切弄妥当，天色已暗了下来。

    这里早已托了极乐寺准备斋饭，一行人便往斋堂去。知县丁顺年因还要回衙门，过来向苏砚告辞，又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一定帮忙。苏厝便陪同苏砚送他出去。

    苏厝送过丁顺年后往斋堂里来，苏杨正四下里找他，见了他，忙过来问道：“爹，什么时候回去？”

    苏厝道：“吃过饭就走了。”

    苏杨耸着肩膀撇着嘴道：“那些东西谁要吃它，清汤寡水的。好些人已经走了。你不走，那我和娘先回去了。”

    苏厝道：“我不走，你也不许走。你忍一忍吧，这里先垫一垫，难道不许你回去再吃的？”

    苏杨又磨了磨，苏厝硬不准他走，命人去端了饭菜过来，硬安他坐下，苏杨无法，只得坐下，意意思思的拨了两筷子。

    苏凤与田夫人两个正在饭堂后头忙着料理大小事宜，管理交接，迎来送往。程夫人看她两人忙碌，饭也顾不得吃，过意不去，便往后头来，要帮忙。田夫人和苏凤两个忙又把她送出来，笑道：“你去坐着吧，又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有我们呢。”

    田夫人送了程夫人出来，拉她在一处安静处坐下，问她吃过了不曾，知她还不曾吃，便亲去端了来，程夫人道：“多亏了你们在这里料理着，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办。”

    田夫人拉着程夫人手道：“自家姐妹，这有什么可说的。”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她，心疼地道：“你看你，身上都瘦成了一把握的了，这脸上倒是浮肿的。这是又吃不好，又睡不好，心里又塞满了事。也难怪，出了这样的事情，又赶了这么远的路，想必病的那段时间，也是煎熬得跟两头烧的蜡油似的。只是如今事已至此，你还是保重保重自己。我也时常念说，只可惜出这事时在京城，也没个人在你身边，要是有个人在旁帮忙料理着，在身边解劝着，说说话儿，心里也好过些。现在既然回来了，等我得空就去和你坐坐，给你解解闷儿，可别再熬得这样了。”

    程夫人听这话说得恳切，句句妥贴心窝，也拉她道：“我就想有人说个话呢，你一定来啊。”

    田夫人道：“一定去。”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贴心话，田夫人方走开了。

    陆陆续续有人吃过了饭便告辞了。苏砚也站起来要往往生堂去，苏厝忙跟过来，叫住苏砚，苏厝道：“看地的事，你怎么打算？”

    苏砚道：“这我也不知怎么办的？正要问表叔的意见。”

    苏厝笑道：“你少年家的，如何知道办这事。这事情我已帮你想好了，我有个朋友，原是个大家公子出身，平日里喜欢钻研术数，好看风水，现在已修行得有道行了，张口能断人生死的。他原也不做这个营生，只凭个人的爱好，也不轻易答应帮人看的，此次我好容易央了他来，死活托他帮忙看一看，已说定了明日接了他去庄上，我明日去你府上叫你罢。”

    苏砚道：“如此太好了，一切有劳叔伯。”

    这里正说着话，苏厝因想叫苏杨过来说几句，眼睛四处瞟着找他，却看见苏杨正和几个小孩子一起，在廊下扔小石子作耍，只好摇头作罢。

    苏砚、苏厝商议定了，苏厝仍进去了，苏砚往前面去。才走到往生堂门口，只听往生堂里有人说话，是舅母田夫人，走到门边伸头出来唤道：“又澄，又清，你们也过来上个香，我们走了。”

    苏砚回头，只见程又澄姐妹正往这里过来，一照面，正巧与程又澄四目相对。程又澄愣住，不待苏砚开口打招呼，便红了脸，忙低着头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