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38.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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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八,苏历去世。在家里停灵了七日,皇上赐了一百两纹银,一百匹素绢,派了两艘船,用于送苏历的灵柩回乡。苏砚、苏砀告假,回乡遵礼三年。

    这一日傍晚,章亭到苏府上来,见苏府里一色素净,家什器物等都收拾妥当,一摞一摞的大箱子堆满了偏厅,正堂上结着白花,焚着香烛。苏砚正在堂前跪拜,后面跟着一位老仆,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了几样新鲜饭蔬,苏砚起身,将盘上饭蔬恭敬的供上,才转身看到章亭。章亭忙也上前为苏历上了香,磕了头,然后退到后面,随着苏砚往饭厅里去。

    两人在饭厅里坐下,一时无话,都沉默了。

    章亭因见苏砚神色清寥,似比先前又苍白了许多,便叹道:“人生之事再想不到。”待要开口劝他减些悲伤等语,自己也觉得不过是句空话,又有何宜?便说道:“说起来你不会相信,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原先在家中,天天被我兄长们欺负,邻居的孩子因惧怕他们,也都不与我玩。进京来参加会试,是我第一次离家这么久,这才有机会结交了你这样的朋友,谁知偏又……”

    章亭叹了口气,顿了顿道:“原本明天我怎么也要送一送的,只是明日要给太子上课,实在腾挪不开。我今日送你罢,只愿伯父安魂故里,愿你回乡路上一帆风顺,待回京时万里青云。”说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苏砚听到这话,知道章亭担心他,如今朝中动荡,三年之后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其实章亭自己在朝中也不好过,因为他是苏砚举荐的。如今苏砚与王文甫龃龉,他便也被王文甫视为苏砚一党,有意冷着。

    章亭道:“朝中出的言官空缺一个都没补,张机去中书省抗议,连张机也被贬了。御史台的老人如今几乎一个不剩。陈固走了后,修起居注不是出了个空吗?你道王文甫推荐了谁?吕卿仪。”

    苏砚默默地听着,也没有什么表示。

    章亭又道:“你不知道现在吕卿仪的气派有多大,他本就有些目中无人了,现在还更甚。你记得当初殿试时吗?那时我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他,你看见他那副高傲不理人的面孔。”

    苏砚道:“这话在这里说说就是了,你如今只好诸事不理,安心的做好太子师罢。”

    章亭叹道:“只好如此了。”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坐了坐,章亭便告辞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苏府上便忙着搬运行李上马车,要往汴河去搭船。十几辆马车装载好,关上大门,一行人便走了。偌大的苏府里只留下三、四个仆妇打扫看管。

    天色水墨般阴阴的,一路上也没什么人,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的往前推着。大家也安静的在马车里坐着,没有出一声。空旷的街上,只有马车的“咯噔”声,和马夫不时空中甩鞭的声响。

    吴伯坐在最前头,每走到街口时,便往窗外抛出一把纸线,飘散在空中。有那早起的女人,站在街边漱口的,远远见了,忙躲了进去。

    走了有一个多时辰,到了西浮桥,河口上。众人方下了车。

    苏莲和史玉都来了,史夫人因近日悲恸过度又感了风寒,有些发热,原要扎挣着来的,大家都不许她来。便让叶妈妈和林伯过来了。

    史玉穿着一身杏黄的衫子,整个人偎倚在苏莲身旁,早已哭成个泪人。

    岸边上已停了两艘大船,扬着金黄的旗子,挑夫们把行李往船上搬。行李搬好后,叶妈妈在桥上设好了台子,焚上了香烛,大家都磕了头,才将灵柩搬上了船。吴伯手上搭着几串纸线,站在船舷上往空中洒,白色的圆纸线飘了一河面。

    一时大家都登了船了,苏砀还站在岸上与史玉两个依依惜别,绝难分离。吴伯便向这边喊道:“二爷,上船了,别误了时辰。”一连叫了几声。

    史玉从怀里抽出一条素绢子,擦了眼泪,知道苏砀难行,推他道:“你快走罢。”

    苏砀深深看她一眼,才依依转身,史玉又喊道:“哎。”苏砀忙又回转过来,史玉将手中的手帕丢到他怀里,便转身跑开了。苏砀看着史玉跑上了桥,这才把手绢放怀里收好,上了船。

    苏砚站在船尾上,艄公已经开拔了,船幽幽的往前荡去,西浮桥渐渐的离远了。

    苏莲站在桥中央,轻倚着栏杆,一身水青的衣衫在风中飘动,远处的天上,一轮暗红的太阳隐在云层里,映出一整片暗红烁金的朝霞来。

    苏砚站在船尾,一瞬不瞬,不敢眨眼的看着,渐渐地,离得苏莲越来越远了,苏莲的脸模糊起来,模糊成一团月白的光,模糊成一轮月。苏砚忽地觉得,不是自己在离苏莲远去,而是苏莲一点点地,在离开他。

    一股不知名的、不顾一切的冲动涌上了苏砚的胸口,苏砚突然拼尽全力向岸上大喊一声,“苏子清。”

    声音寂寥的回荡在河面上。

    船驶开去了。

    西浮桥成了一个遥远的点。

    沿岸上的人家,一家一家的向后退去,蹲在河堤边洗菜的老婆子,洗衣服的姑娘,站在小船上捞枯枝的老头,在水边嬉戏的孩童,一个一个出现,然后消失了。

    程夫人晕船,更兼这些日子,哪有歇过一个好觉,便往船舱里去躺着了。苏砚、苏砀两兄弟,一个盘膝坐在船头,一个盘膝坐在船尾,看着这水过山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现在是十一月,叶落草歇,空山疏枝,河里也只是浊水汤汤。想他们去年五月出发来京时,何等样鲜花灼锦。到今天,不过只一年多的时间,仍在这船上,仍在这水中,不过一来一去,却如此天翻地覆,怎让人不感叹苦空无常。

    苏砀在船头长吁一声,苏砚在船尾短叹一声。原本过年时说好要一起给苏莲过生日的,谁曾想,不过过了几个月,便变了卦,再过上几个月,又变了卦。

    嬉笑时的承诺约定,全都敌不过汤汤流水的时间。

    我劝日月归去好,从来自己忘情。尘心消尽道心平。天南与地北,何处不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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