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37.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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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之事烦心,但苏砚此时也无心于朝政。他与苏砀两个人都已请了假,守在家中。只因苏历的病,一天重似一天。

    苏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原本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为着要挟两个儿子,作个气恹恹的样子,谁知却当真四体乏力,面色腊黄起来。每天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晕沉沉的,两三个月间,也不见好转,再过了些日子竟起不了身了,如今一天下似一天。京城里的大夫都请遍了,宫中的御医也请来看了,先时连病症也拿不准,一人说一个样,也有说不妨事的。后来好容易请到了一位已退休的老太医来看,才算是状况稳定了些,但也不见好。

    程夫人这些天日夜衣不解带的伺候,原想过几日就好,谁知竟到了这步田地,背地里便流起泪来,心中惶惶然的没了主意。她平日里极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但到了这会子,脑子里已装不进事了,成日慌慌忙忙的,有时一面正说着话呢,一面眼泪就掉下来了。

    苏莲便白天过来帮忙程夫人,一并看医问药的事情都帮程夫人调理妥当,每天两头跑,也并不喊累。

    这一天中午饭才吃,也都吃不下,苏砚不过略扒了两筷子,便放下了,往苏历房中去。

    正房里灯火通明,因近日苏历不喜黑暗,白天里也点着灯,又多移了几支蜡烛过来,照得白晃晃、亮堂堂的。

    里间一张黄花梨木雕花大床,两边的玉色床帘用铜钩高高的挂起。苏历仍躺在床上,微微坐起一些,身后压着两只枕头,斜靠在床头,程夫人半跪在床边喂他吃着稀饭。

    苏历吃了几口不吃了,程夫人苦苦哀求着,再吃两口吧,再吃两口,早上也没吃什么。苏历只别过脸去,不耐烦。程夫人直起身来,将身子再迫进去一些,几乎是绝望的求他再吃些,仿佛寄望于多吃几口,便能奇迹般的好起来。

    苏历只不答理她,闭着眼歪着。程夫人无法,只好放下碗。

    苏砚忙过去接过碗来,见一碗黄芪粥没动几口,还有一大半,这已是早上添的,才热了来的,心里着实忧心。又见父亲整个人干瘦得脱形,倒像一张人皮蒙在骨架子上,两颊也深凹了进去,嘴唇上起了一层白壳,微闭着眼,眼窝里两个眼球鼓凸着。苏砚心里一酸,叫道:“爹。”

    苏历睁开眼来,见是他,便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整天守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干你的事。我死不了。”

    苏砚坐到他身边,强笑道:“近来也没什么正经事,不用过去。”

    苏历缓了缓道:“好容易指望你进京做了官,你便好好的做事。每月里领着朝廷的银子,哪能说没什么事就不用去了。我这里也不需要你看着,有你娘在这里,大夫也每天都过来,就可以了。你在这里忤着能做什么呢?你去罢。”说了几句话,便觉气息微弱,要歇一歇。

    一时苏莲和史夫人进来了。史夫人因一向身体不好,来得少,已有一个多星期没过来,今日因天气还好,便想着同苏莲一道过来看望。

    苏砚便让开,史夫人和苏莲往床边去。苏莲叫了一声:“叔叔。”苏历听见努力将身子转过来,身上穿着的内衣嫌太大了,整个的向一边扯着,领口里两根锁骨像要戳出来似的。苏砚忙上前忙他翻好身,又将被子掖好。

    史夫人看到这样场景,猛然心里一惊,仿佛和当日苏厚的情形类似,心便掉了下去,有了不好的预感,怕病人惊心,忙掩饰着,堆起笑来和言问候,只是脸也僵了,嘴唇也干,笑容卡在了当中。

    苏历看到史夫人那突然瑟缩的眼神,心里便如针刺了一下一般。虽然史夫人忙掩饰起来,又软语轻言问候着,但苏历已听不见了。他整个人突然像有个壳子被击溃了,简直是□□裸的深陷到了一种恐惧当中,也听不见问话,也不想回答,世界对他来说只剩下“嗡嗡”的噪音。苏历倚病半闭着眼,不答话,只作精神不济的样子,心里只想这些人赶紧走开,所有人都走开。

    史夫人见苏历懒懒地,便不敢打扰他,让他好生休息。程夫人上前来问他要不要睡下来,他也不理。程夫人只好退出来,同史夫人一同往外头屋里去坐着。

    两人对面坐下,史夫人因见程夫人,憔悴得不成形儿,平日里那样干净齐整,万般周全的人,如今钗褪鬟落,腊黄的脸,衣衫也不讲究,整个人一副心魂不在的样子。两只眼睛,熬得红红得,在脸上惨然的睁着,似乎在看,又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史夫人心里一酸,拉起程夫人的手,那只手瘦干的,伸着五根修长的骨节,指甲上还留有半圈染红的印子,如今为了照顾病人,全剪得光秃秃的。史夫人劝道:“你也要保重些你自己,若只是吃不下,睡不着,心里只管自己煎熬,怎么照顾病人呢。这一大家子全得仰仗着你啊。”

    程夫人望着史夫人,正待要回话,两行眼泪便下来了。

    史夫人忙掏出自己的手绢来,给她擦了,又想劝两句,因看着程夫人的形容着实可怜,心里忽又想到苏厚去世时的自己,那时苏莲还小,身边连个依傍也无,不禁更又心酸起来,便也落下泪来。

    叶妈妈也跟了史夫人过来,此时站在一边,见她两人这样情景,也不由得落下泪来。一时又怕程夫人伤心过度,又担心史夫人哭泣伤身,便强忍着向史夫人笑道:“小姐原是为了来开解的,怎么倒拉着手两个人对着哭起来。快别要这样,病人并没有怎样,看着唬人罢了,正经无碍的。这里是京城,有好大夫,又有上好的汤药调养着,过些时日也就好了,莫要伤心了。”

    史夫人听了这话,忙收起眼泪,勉强笑道:“正是呢,不过是劳累些,过些日子便好了。有什么可哭的,反而是要精精神神的呢,叫病魔看见,也吓回去了。”看了看程夫人,又笑道:“妹妹头发有些毛了,我来给你梳一梳罢。”说着便让叶妈妈去取程夫人的梳妆盒来。

    叶妈妈便走到屋外头,找了程夫人的贴身陈妈来,陈妈妈往里头去拿出一只红漆百福图鸡翅木盒子,放到桌上,笑道:“我去打盆水来,索性将脸也净一净吧。”

    史夫人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了几枝钗,一瓶头油,一把桃木梳子,一柄旧的乌木镜子。下面一层放了一些搽脸的粉霜之类,旁边叠着两块簇新的手帕。

    一时陈妈妈捧了一盆热水进来,挽起袖子,帮程夫人打了毛巾,洗了脸,便要端着脏水出去。史夫人笑道:“给我先洗个手吧,等会梳头发,不要把头发摸脏了。”说着便洗了手。

    史夫人站到程夫人身后,把程夫人的头发放下,拿起桃木梳子来,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花苞髻,将碎发一一梳清爽了,包到脑后去。史夫人转到前面来,端详了一端详,道:“这就精神了。”说着扳过那镜子,给程夫人自己看。

    程夫人多日不曾认真照过镜子,乍一见那镜子,忽又想起,这是她当日的嫁妆,她第一次挽起头发,就有一个人执着这柄镜子,在她身后帮她照着。不觉又想落泪,因怕辜负史夫人的心,只好强忍着。

    这时吴伯进来报说,王太医到了。程夫人忙站起来,便见苏砀陪着王太医进来。王老太医,年已七十多了,须发皆白,然脚步轻盈,面色红润,不急不徐,着一身玉色长衫,颇有些画中得道仙人的模样。

    程夫人道:“麻烦您老人家每天这样跑,实在是很不过意。”

    王老太医道:“不必如此说,凡力气能使得上的地方,就都不是事儿。”说着一行人便往房里去。

    正房里,苏砚和苏莲两人默默坐在小桌边,因苏历不许有人往他身边去。

    只有周围没人了,苏历心中才敢放任思想起来。他虽没有照过镜子,也知道自己很瘦了,但难道,在别人眼中,已经那样可怖了吗?当然也不是不知人终有一死,只是在这之前,从没想过死亡落到自己头上的一天。这一次病得算是重的,几个月没下得来床,奇怪的是竟也完全没往那方面想,总是以为过些日子就会好了,像以前多次生病那样。

    为什么竟不可理喻的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呢,总以为死亡离得太远,太远。

    然而今日却突然像醍醐灌顶一样,怎么,难道这一次真就好不起来了吗?也可能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苏历突然身心都变得敏感起来,鼻子里突然闻见了自己周身的气味,一种腐熟的、病人的气味,像一件穿了许久的、贴身的、柔软的棉布衫子发出的久远的汗腥味,像新翻出的土里发出的潮湿的土腥味,像菜市里养在盆里卖的鱼翻着肚皮吐出泡沫的那种泡沫的腥味。

    苏历的两耳里发出“毕剥毕剥”的小小的爆炸的声音,苏历的心胸剧烈的起伏起来,两行泪从瘦削的脸下滑落了下来,流过高耸的颧骨,凹陷的双颊,褶皱的颈子,流进衣服里去。苏历反着手在身后的枕下轻轻摸索帕子,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便不动了,就那样弯扭地反折着坐着,一动不动的,心神渐渐模糊了,滑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隐约听到外头的动静,似是大夫来了,苏历忙强挣着聚拢心思,勉力用被角将泪拭干净,把脸撇向床里去,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神色。

    一时王太医走到床前,苏历只装睡。苏砀轻声唤了一声“爹”,不见回应,便小心的将父亲的手拖出一只来,王太医把了脉,又换了一只手。然后掀起被子来,王太医隔着一层内衣轻轻点按腹部,只见腹部坚硬如铁,又掀开内衣一看,身上已出现了几块紫斑,一身的肉瘦了个干净。心内叹息,面上还不肯流露出来,又安慰了几句,方出房来。

    苏砀将苏历身下的枕头抽出来,扶着苏历躺下,才跟了出来。

    程夫人这边忙问是怎样,王太医重又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也该准备起来了。”

    程夫人闻言轰然泪落,也顾不得礼节,拉住王太医道:“可还有什么办法没有,您尽管说,他才四十几岁啊,怎么能一病到如此地步?不能啊。”程夫人绝望地重复着“不能啊”,她的声音,因失去控制而变得尖锐而凄厉,像一种失偶的鸟的嘶啸,在空中盘旋哀鸣。

    苏砀、史夫人等眼圈都红了。

    王太医看着程夫人,叹道:“行医越久,越是知道,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不可为的事,莫要强求,便是造化了。这世上有长寿的人,却没有长在的人,夫人请想开一些罢。”

    苏砚听到这里,不愿意再听下去,便进到房里来,走到苏历床前,苏历正闭目睡着,苏砚看着,不觉眼中盈出泪来。

    苏历忽然迷迷的睁开眼睛,苏砚忙侧头去将眼泪擦了,叫道:“爹,您醒了,可想再吃点东西吗?”

    苏历慢慢地将眼睛看向他,慢慢地定了焦,说道:“砚儿啊。”又道:“你别去那野地里跑,当心摔到了脚。等我起来抱你过去看。”

    苏砚大惊,一下想到,这说的难道是那年去家后头的山涧里看野鸭子的事。忙颤声叫道:“爹,你在说什么,醒醒啊。”

    苏历睁大眼睛,道:“砚儿。”

    苏砚道:“爹,你刚才说什么?”

    苏历道:“你要看野鸭子。不可以踩到水里去,水里滑。”

    苏砚声音发抖,“这是哪里,爹,我们现在在哪里?”

    苏历费力的想了想,说道:“在京城。”

    苏砚道:“京城里哪里去看野鸭子啊。”

    苏历道:“后山上有啊。你把书背出来,爹就带你去,你娘不同意,爹偷偷地带你去。”又看了看,道:“砀儿呢,还在舅舅家没回来吧。”喃喃地道:“等砀儿回来一起去。”

    苏砚落泪,道:“好,砀儿回来一起去吧。”

    苏历又念了些什么,转眼又睡着了。苏砚深深地看着他,帮他把被子掖好,呆呆地坐在床畔。一时程夫人、苏砀、苏莲进来了,王太医已经回去,史夫人和叶妈妈也回去了,苏莲今天留下来照看。苏砚见了他们,一抹脸,起身回书房去。医书都堆在桌子上,苏砚疯了似的查看,不敢停下来,仿佛周围的世界都不存在了。

    到了深夜,苏砚还伏在案上看医书,程夫人几次走过苏砚的房间,在外面徘徊犹豫,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催他去睡,昨天就是他熬了一夜,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熬。

    今天苏砀值夜,便让程夫人和苏莲两人都去睡。程夫人和苏莲出来,路过苏砚的房间,跳跃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隐约映出一个流烁的伏案的身影,程夫人看了心疼,便要推门进去,苏莲阻她道:“让他去吧,他需要这样的发泄。”

    今夜夜色沉沉的,连月亮也无,四下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的风声,仿佛是从最幽暗处传来的低语,传到人耳朵里就只听到“呜呜”声。

    苏莲走到小厨房去,陈妈妈已靠在炕边,坐在小凳子上盹着了。苏莲尽量轻手轻脚的,热了两碗红枣红豆汤,先端了一碗给苏砀送去,又端了一碗给苏砚放在桌上。因见苏砚房里太暗,又从厅里移了一支蜡烛过来。

    苏砚这时才抬起头,两眼直直的看着苏莲,一脸的无助和乞求,道:“苏莲,苏莲啊,我要怎么办啊?!”

    苏莲不作声,默默地在他对面坐下,陪着他。

    夜更深了。

    苏历在床上辗转,苏砀忙过去,像是苏历在喃喃说着什么话,便轻声问道:“爹,您醒了吗?您想要什么吗?”见苏历没有回应,像是仍睡着,便替他把被子掖掖紧,重又坐了回去。

    苏历仍在睡着,忽觉外面有人进来,便坐起身来,看去竟是苏厚,一身玉白长衫,面容端秀,倒像是二十来岁的模样。

    苏历欣喜道:“哥哥,你来看我了。你从哪里来?”四下看了看,又道:“怎么人都不在,也不过来倒茶。”便要挣扎着下来。

    苏厚忙止他,笑道:“不忙,我不喝茶。我有个好去处,此番正是来带你去的。”

    苏历笑道:“好啊,什么好去处,暂且等一等。哥哥,你知道不知道,我的两个儿子,苏砚苏砀,两个都中了进士了,等他们回来,你看看,我们再去罢。”

    苏厚笑道:“我已知道了,不必再看,我们就走罢。”

    苏历道:“这一去,可要去多久?”

    苏厚道:“那个地方甚好,比这里还好,不回来了。”

    苏历迟疑道:“可是,砚儿砀儿还没有娶亲呢。哥哥,你也留在这里,等他们娶了亲,我们再走吧。”

    苏厚道:“哪里等得,这就走了。”

    苏历想了想,道:“我病了这么久,唯独今天精神好。我病之前,腌下了一坛子好姜辣萝卜,病中说不能吃,现在我好了,等我吃一块子再走吧。”

    苏厚道:“别吃了,什么好的,那里全有,走吧。”

    苏历道:“也好,等我收拾几件衣裳。”

    苏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用不上这些东西了。哪里有这么多放不下的,都是些身外之物。身子尚且不能长久,更何况是这些身外之物呢。放下,走吧。”说着一把拉着他,从窗子那里就跳出去了,窗纱抖得“簌簌”作响,外面是一片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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