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36.第三十五章
皇上还是准了张安平的辞职。还有一些反对新法的官员,也有辞职的,也有贬黜的。一时朝中人人自危,不敢言也。渐渐有人站出来表示支持新法,纷纷上书将反对者视为因循守旧,也有本来支持新法的官员,正常讨论的言论也被误伤,大量的人被盖了“守旧派”的帽子,一律被污为思想陈腐。朝中渐渐分成了明晰的两派,以吕卿仪、曾煊为首的支持新法的人中,有许多因此而平步青云,得到了职位上的提升。支持新法的人更多了。
这一日正轮到杨元修侍讲,讲完课后正要回礼部,走到资善堂前的时,却一眼看到吕公濯往这边来。吕公濯低着头,快步走着,也不像有看路,倒似在想着什么事。
杨元修下了台阶,跨到他面前,伸手拦他,也不出声。吕公濯觉到前面有人,也不抬头看,只往旁边让开,绕过他,就要继续往前走。
杨元修笑道:“吕大人,什么事这样专注,连抬头的功夫也没有?”
吕公濯这才望见杨元修,道:“原来是杨大人。”
杨元修问道:“吕大人这是要往哪里去?”
吕公濯道:“往迩英殿去,见皇上。”
杨元修道:“我才从迩英殿回来,皇上现不在那里,讲完课后,皇上到宝慈宫里请安去了。”又见吕公濯满面肃容,正色道:“吕大人,是有何事要面见皇上?”
吕公濯拍拍左袖口,道:“袖中弹文,新写的参本,王文甫不堪为相,奈何皇上受奸人蒙蔽。”
杨元修叹道:“事以至此,再参也无益,又何苦在此时做这无谓之举?”
吕公濯挑起剑眉。他是真正的剑眉星目,如今年已届五十,剑眉已花,星目有浊,却依稀仍有当年“吕公美”的遗风。只不过吕公濯人虽生得好,脾性却烈,当年有人不小心在他面前说了“吕公美”这一雅号,被他一怒之下,把人家的一把胡子给烧了。他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吕家五代公卿,皆以忠直传家,到了吕公濯这里,也不辱家风。
吕公濯挑眉道:“杨大人,你怎么竟也说这样的话?王文甫在朝中所做所为,难道你不曾看到?偏拧固执,不通物情,把朝中弄得个乌烟瘴气,驱逐反对之人,扶植同党,喜听佞言,恶闻直语,现在朝中哪还是能说话的地?这样的人在宰辅之位,必使天下尽受其祸。”
杨元修道:“王文甫才登相位不久,新法才行,朝中之事也是因为政策不明所致,如今新法既行,且看后效再议不迟。”
吕公濯道:“满朝文武虽多,然皇上与之朝夕谋议者,不过二三大臣而已,若所在位非人,将败国事。王文甫偏执之性,在此时已尽现,此时不治,要更待何时?就像是一个人若得了心腹之疾,治疗要越快越好,晚了只怕来不及,命将休矣,哪还能慢慢等着出更大的症候呢。”
说着便辞了杨元修,仍往迩英殿去。
杨元修回了礼部,坐在书桌前,心里琢磨吕公濯的话。他本来欣赏王文甫,一直有意与他结交,但两人来往几次后,也发现王文甫脾气有些古怪,又似孤僻又似倨傲,也似有礼也似总与人保持距离,反正别人走不进他的世界,他自己也不出来,叫人拿不准。自从王文甫主张的新法出来后,他虽觉得其中有些条例大有可商议处,但也认同旧体颇多积弊,因此也上了许多奏书,阐述自己对于新法的意见。却发现王文甫好似铁板一块,石头一个,水泼不进,全不接受任何建议,不与任何人作任何讨论。那姿态,倒像是个斗士,又像是防卫过度,草木皆兵。私下里有人说他是“犟牛”,倒确有些像。
只是杨元修不愿相信,他不质疑王文甫的人品,也不质疑王文甫的学识,因此无法相信,一个人品学识俱美的人,真能狭隘偏执到不听人言。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杨元修铺开纸张,磨墨提笔,沉思了一会,斟酌了词句,下笔写了一封书信,写完了后,又看了一遍,方折好封起来,并不打算即时差人送往中书省,预备之后再令家仆送到王文甫府上,算作私信。
信送去了,过了好几天,才有回信来,寥寥几语,顾左右而言他。杨元修再修书去,更加恳劝,推心置腹,如是再三,王文甫仍是淡然复书言,道不同也,不愿多做讨论。杨元修这才作罢,始信他是真偏狭,不听人言者。
张安平告老回了南京,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御史台几近一空。连孙允和、邢权、滕公辅三人在内,在这一场清洗当中,被撤职贬黜的御史一共达到了十四人,十一名是御史台的人,三名是谏官。
这一天,赵珝与王文甫在迩英殿内议事至夜,便留了王文甫在殿内一起用晚膳。一时李公公出外办事回来,正待进去回禀,被曹知常拦在殿外,告诉他皇上正在用饭,让他且等着。李公公便与曹公公立在门外。
曹知常因问他:“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李公公叹气道:“发送的银子已给了,妻儿联系了娘家舅舅,待事情完毕后领回,抚恤款子也已核定好了发放了。”
原来一位御史年纪偏大,或者之前身有隐疾也未可知,在贬谪的途中去世了,只留下一老妻一幼子,这御史也无父母,也无兄弟,只有几个姐妹也都嫁在别地,只好找到了夫人的娘家哥哥,过来料理此事。
一时赵珝与王文甫吃饭毕,曹公公命人进去收拾妥当,又送过了茶,李公公方进去把事情回明了。
赵珝听了报告后,长久叹息,道:“如今朝中纷纷乱象,人命转瞬即逝,有时一句话便关系人之生死,实在令人动静两难、进退皆失。”
王文甫道:“皇上,为何今日会出此乱象?”
赵珝沉默片刻,叹道:“大概是由于朕在台谏上所置非人罢。”
王文甫道:“皇上,台谏本为做耳目,但人只得两目两耳足矣,如今朝中,台谏过逾,所置过众,人人都为了要屡职,无事也要生出事情来禀,有事便更要想出各种立场来反对。这就如同一人生出了百目百耳,目花耳鸣,应接不暇,如何能不纷纷乱呢。皇上今日还在为补台谏之缺而烦忧,斟酌人选,臣以为若皇上再补其职,不论选定何人,都不能免其纷乱也。依臣之见,已经贬黜的官员空缺,不用再补,以此顺势消减台谏的畸形膨胀,还朝中一个耳清目明。”
赵珝听说,想了半晌后,道:“先生所言有理。御史台与谏官的空缺暂且先不必补充,待日后再行考量。”说着,又想起一事道:“只是修起居注者还缺一人,先生之前举荐了苏砚,朕这几日冷眼看来,见苏砚确为美才,或者就用苏砚罢。”
王文甫闻言,沉默了半晌,道:“苏砚,远大之器也,将来或可为天下用。但他现今过于年轻,虽有才学,却难脱书生意气,还当多加磨炼。再则他升职过快,如今已到翰林院学士并谏议大夫,只怕一则仕途过顺于他自己不利,倒反折损人才;二则其他人又岂无异词,反生谤毁。另外,修起居注者,职位虽不高,却十分要紧,必得才学品性兼美之人。臣以为,苏砚还应再三考察,不可轻用。”
赵珝听这样说,也只得罢了,先把一些没要紧的职位补上人来,其他的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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