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30.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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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元修从史馆里出来,因今日有新书付梓,身上揩上了油墨,便先回家去换了身衣服,顺便嘱咐了妻子陈氏,晚上不在家里吃饭,然后又出了门来,上了一顶小轿子,往宰相大人府上去。

    轿夫走到龙津桥上时,因前面有贺亲吃喜酒的队伍挡着,被堵在桥上过不去。

    杨元修掀开轿帘,却看见旁边的一顶轿子上正坐的是梅遥承,两人相视大笑,遂下得轿来,皆命轿夫回去,两人步行过桥,一起往韩肃府上去。

    到了韩肃府上,只见张安平与吕公濯二人已在座,吕公濯站起来笑道:“你们两人怎么碰巧遇上了?”

    杨元修与梅遥承都笑着告诉方才的情形,在桌上坐下了。

    这时有人进来报说,“傅霆大人到了。”

    众人皆站起来,往门口去迎接。

    只见傅霆坐在一只竹椅上,竹椅两边用两只竹篙穿着,两个脚夫抬着他过来了。傅霆坐在上面笑道:“大家都在哪,我来晚了。”

    脚夫抬到门前,将竹椅横着放下,韩肃便过来掺他,傅霆方得下来,吕公濯也忙在另一边掺了,又笑道:“傅公,你的腿貌似好了些吧,也能走动两步了。”

    傅霆道:“好时好些,歹时又歹些,管它去了。不过是有一口气喘一口气罢了。”

    一行人复随着进了厅,张安平因让傅霆坐,自己便坐到了杨元修的下首。

    一时菜上来了,不过是些家常的菜色。中有一道杂炖菜,用锅盔子盛着,“呼呼”冒热气,旁边放了盘杂粮锅巴配着吃。

    傅霆见了,笑道:“太好了,有这杂巴乱炖,别的我还不高兴,这么些年,还就爱吃这个。只是也没有当年的香了。”

    这所谓的杂巴乱炖,也并不叫这么个名字,也并不是一样正经的菜,不过是当年在沙场上时,将士们有什么吃什么,把一堆东西放到锅里煮熟了就行。那供给缺少的时候,挖的野菜梗子,不知名的菇子,甚至地里的根茎等也都行。

    想起先时的岁月,一桌上的人都沉默了。

    韩肃道:“先帝也仙去了,傅公也退了下来,还有早退了的王群,死了的何之寿、霍伍常,这批人里,就剩了这几个了。”

    傅霆便道:“所以你就该好生的待着,怎么就辞下来了呢?我是年纪大了,腿脚又这样,才退了,你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韩肃道:“朝中之事我已无力,不如到地方上还能做些事情。”

    傅霆自然是已听说了王文甫的新法一事,也十分有意见,便道:“怎么他王文甫一来就要把祖制全改了,我们千辛万苦才维持下的这番基业,莫不要送在他手里。”

    张安平道:“我曾经与王文甫共过事,当时就知此人极度自负,固执己见,行事迂阔,不听人言。又好激进,自谓‘显则为帝王师,隐则开宗立说’,先前在南京时就想着重注‘三经’。向来颠覆传统,毫无敬畏之心。此人一旦为政,只怕朝中多变,必定紊乱纲纪。”

    杨元修道:“现在也不能就这么说定了。要说现行制度,也确有许多弊端,对这些做一些改革完善,也不是坏事,只是不能全盘否定就是了。”

    张安平斜睨他一眼,冷笑道:“你是不了解他。对激进的人说你不要全盘否定,就像对烂醉的人说请你走成直线是一样的,他的脑中只有兴奋,要是有‘控制’二字,哪至于到此。”

    杨元修还欲再说什么,想了想却没再开口。

    傅霆道:“我也是这么担心着。既这么着,我虽是一个老头子,现已无官无职,也不能在外面干瞧着,且等我去面见皇帝,进去说话。”

    几人边吃边谈,亦有对时事的愤懑,亦有对老友的不舍,一顿饭吃着,至晚方散。

    韩肃便将几位送至门口,傅霆的轿子过来,众人又帮他从竹椅上下来,再扶到轿子上去,诸人皆上了轿子,彼此道别,各自离去。

    韩肃站在后头,望着众人渐渐消没在茫茫夜色当中。

    往前,龙津桥边,红灯笼挂了一圈,被风吹得四下晃动,把那红光打散成一片,是连成一片的红尘光影。在那红尘光影里像是有许多人在外设宴,划拳唱曲,大笑大说,或站或坐,那喧闹的声音被包在那红光里,传不出来。隔着这么远传过来的,只剩下一阵失真的、低沉的“呜”响,像穿越过狭长的山洞,到了另一个世界。

    韩肃转身进去了,先到自己的书房中,但书房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书柜桌椅高几,所有的东西都已搬了出去,打包整理好了。韩肃便往房间里去,却见妻子柳氏与几个婢女正弯腰收拾打包着衣物。韩肃便又出来,只得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一颗大柏树,清冷的月亮正挂在那树梢上方,水一样的月光洒下来,洒在柏树前的草地上。

    一会儿那草地变成了黄泥沙地,那清冷的月光,也变成了凛冽的黄沙风,一路席卷着吹往远方。那被黄沙裹着的,在路上奔波的百姓,互相拉扯着,不时有人倒下,又有人去扶他,扶不动,便坐下来哭,用手捶打的地,声音被撕裂在风中。边上不断有人走过去,不断有人倒下,那走过去了的人,或者也只是在远一点的地方倒下来而已。那里也有一颗柏树,他和先帝站在那树下,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走了。

    很久以后,有一次先帝突然说,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吗?我在想我要忍耐,忍耐地静静的等我心里的愤怒,羞恼、不顾一切的报复,倾国之力的出击这些念头都褪下去,然后我才能知道我应该怎么办。如果我任这些念头主宰我,而不去认清现实,从最实际的去筹划,那我一定会犯错,而我的错,只会拿百姓来试错,我会成为伤害他们的凶手,会让他们为我的愤怒、羞恼、急躁付出代价。

    有时候必须忍耐,有时候必须等待。

    但却从来没有人承诺过,忍耐和等待的后面是什么。

    或者,也只是在远一点的地方倒下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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