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29.第二十八章

    自那日后，王文甫便称病不朝，中书省也不去，只在家里养病。

    赵珝心中焦急，新法已于朝中提出，大臣们都议论纷纷，如今悬而未决，反对的奏书又纷至沓来，正在这紧要关头，王文甫却缺席了。

    赵珝几次遣人去王文甫家中问候，又许他不上朝，不理公务，只诏他来迩英殿中稍作商议，却皆以病推却。

    赵珝也有些恼怒了。如今的情势，倒像是在鞭炮摊上放了一把火，那人却跑了，只留下自己一人应对这纷纷乱、炸炸响的局面。更令赵珝焦虑的是，如今朝中全是反对新法的声音，如果再不做定夺，只怕这变法计划要不了了之。

    一日曾允贤在迩英殿里，向皇上报告中书省近日的事务，王文甫请了假，有些工作便由他接了手。

    赵珝因道：“王文甫给你交接工作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曾允贤笑道：“那倒没有。王大人因病请假，自然是要等病好了才得回来，这只怕他自己也说不准。”

    赵珝道：“王文甫一直称病不来，连小诏入宫亦不入，也不知是真病了，还是以此作为要挟？”

    曾允贤听说，扬起眉，略想了想，笑道：“皇上，依臣看来，以王大人的才学器量，人品心胸，当得是堪大用之材。必然是真病了，绝不敢以此欺君。只不过……”

    赵珝看向他，曾允贤接着道：“只不过依臣看来，虽则真病了，亦不至病到如此地步。或者，王大人是因之前提出的新法，受到满朝大臣的反对，更有甚者或揣测王大人另有所图，或攻击他沽名钓誉。王大人久在地方，不惯于朝廷，如何见过这等声浪架势，又岂是王大人一身一口能相对的。更何况连韩大人也反对此法，整个朝中连宰相都反对，这新法如何能得实施。王大人想必因此才借病暂不入朝，一则避其锋芒，二则也实是无可奈何之举。”

    赵珝听这样说，心下便亦以为然。在他的书桌上，还压着韩肃上的，长长的一篇反对新法的奏章。已经压了这许多天了。

    赵珝又将那奏章翻开，韩肃的字跳跃眼前，那如刀刻般的工楷笔墨，字字像是战士一样，执戈列阵。

    “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躁而多害，静则全真。故其国弥大，而其主弥静，然后乃能广得众心矣。”

    赵珝合上本子，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怎么办呢。“如果连宰相也反对新法的话，新法必不能实施。”

    赵珝想，怎么办呢。

    韩肃也在想对策。

    原本自那日退朝后，他一直想先找王文甫谈谈。只是王文甫一直避而不见。韩肃当年二十几岁，以进士出身，征战沙场，直来直往，一腔热血，最受不了迂曲弯折，玩弄机心。只得熬了几天心血，写下一封奏书，将反对新法的理由一一陈述，尽抒心胸。

    但奏书呈了上去，却迟迟不见回复。

    这一日，韩肃便自往迩英殿来，亲问皇帝。

    待他到了迩英殿里，却没想到，王文甫竟也在，他一连避了七日，今日才奉了诏进来。

    苏砚因为王文甫代课凑巧也在。

    韩肃定了定神，向皇上行过礼，便向皇上问道：“皇上，臣前日呈给皇上的奏书，因久未得批复，遂特来问取皇上意见。”

    赵珝笑道：“韩大人的奏章朕已看到，朕这几日也都在思索韩大人所言，所以批复晚了。”顿了顿，又开口道：“关于新法之可行与否，朕近日亦在思索。但亦如王大人所言，旧制积弊已深，已不是小修小改能成的，变法已是情势所迫。”

    韩肃听皇上口风已变，竟是坚定变法了，不知王文甫之前和皇上说了什么。

    韩肃转头看向王文甫，道：“王大人不是抱恙在家吗？之前连面都不露，称疾不见，大小公务俱不处理。怎么今天已恢复得如此快了？”又问着他道：“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这些新法，如果实施下去，行不通怎么办？让现在的状况病上加病怎么办？”

    王文甫道：“新法在实施过程中，可以依实施的情况再做调整，怎么会行不通呢。”

    韩肃冷笑道：“实施后再做调整这种话，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如今新法才刚提出，你就使出金蝉脱壳，避人议论；只怕实施后，你更会闭目塞听，枉顾事实。”

    韩肃生得额角方正，两道剑眉直插鬓中，悬胆鼻，阔口唇，本是一副书生长相，却因长年在战场上，修炼出一股凌厉的气势。

    他两眼凝视王文甫，苦口道：“王大人，你我在朝为官，责任重大，必须忘却私利，不希图名，只将‘天下’二字，装于心间。只因在你我是一句话，在天下人却是足以动他们的生存之根啊。”

    王文甫亦直视他，笑道：“韩大人说得很是，但正因为责任重大，才要更加果断。为天下人做担当，怎能因难而退，若真是将‘天下’放于心间，就更不能退了。”说完又转向赵珝道：“皇上，现下朝政当务之急，以决定政策为要。莫因犹豫不定，而误了大事。”

    韩肃看着皇上，心知这位年轻的皇帝，因心中怀着远大的抱负，对于施行新法是势在必行了。韩肃疲惫地道：“皇上，如果确要行此新法，尽弃祖制，臣自以为薄才，不足以施为。”

    苏砚听此话一惊，宰相这是要请辞。

    赵珝心中也一凛，忙命王文甫与苏砚先出去，独留下韩肃。

    赵珝道：“韩大人，这是何必。就实行新法，朕也需韩大人在旁辅佐，如何说此话。”

    韩肃道：“皇上看重王大人，原也无可厚非。只是如今连中书政事亦皆要问过王文甫再行决定，必是皇上认定臣不才，莫如臣自请辞去。”

    赵珝道：“此事并非如卿所想，只是朕年纪尚轻，又刚登基，一应大小事情不敢专任，必要先问过大臣们的意见，才敢决定。其时韩大人出任山陵在外，不在朝中，所以才有先问过王大人这一说。”

    韩肃道：“皇上一意施行新法，新法所行，皆与臣言相反，臣自知已无力于朝廷。恳请皇上将臣外调。”

    赵珝挽留再三，无奈韩肃去意已决，只得答允。

    赵珝又道：“韩大人若去，这朝中可还有谁堪为宰相呢？”

    韩肃道：“堪为宰辅之人，朝中颇有几位。只是那王大人，才学固高，然性情孤犟，不可处于辅弼之地。”韩肃虽这样说，但心知已无用。

    赵珝听言，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