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19.第十八章

    六月上，在报国寺住满了七七四十九天，高太后方起驾回宫来。

    赵珝亲自率众臣出宫迎接。快到午时，才看到打前的侍卫抱着令牌开路，高太后一行车乘轿辇款款行来。待到行至宫前，赵珝忙迎上前去，给太后请安，立在一旁等高太后下轿。

    两旁的宫女掀开帘子，先下来的却是一位姿容端丽的年轻妇人，正是赵珝的皇后向氏。向皇后先行下了轿，一手仍伸于轿内去搀扶，一位雍容的老妇人扶着她缓缓下了轿来，这方是高太后。

    赵珝忙上前去扶住太后，众位大臣侍卫仆从等皆跪下与高太后请安。后面的一路马车也都纷纷停下，众人都下得车来。

    前面一列打着宫伞的乘舆正跪侍候驾，赵珝和向皇后二人一左一右扶着高太后上了乘舆，自己也随后坐上乘舆，领着众人逶迤进了宫去。

    宝慈宫外，宫女太监们早跪成一片，恭迎高太后回宫。待三人进得宫来，又忙传午膳。皇帝皇后二人陪着高太后一起用膳。高太后因嫌饭菜过于油腻厚味，遂命换了稀饭上来，到底稀饭也没吃几口就停下算用过了。赵珝向皇后二人也忙停下，命人撤了下去，上了茶来。

    赵珝因笑问高太后身体可安康，这些日子寝食可安好，又说自己因忙于政务没有随侍身边等语。

    高太后笑道：“一切都好，不劳皇帝记挂。”笑指向皇后道：“你的皇后心思细密，温良恭谨，十分周到。有她在我身边服侍，和你在旁尽孝一样。这些日子多赖她劳累。”

    向皇后忙道：“侍候太后乃是臣妾的福气，有何劳累。”

    赵珝笑看了向皇后一眼。

    高太后笑道：“皇后一向孝心，哀家知道。今日回宫，哀家想多歇息一会，你们二人也多日未见，饮过茶后，就去了罢。皇后晚上也不必过来了。”

    向皇后忙答应了。与赵珝二人再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高太后因连日劳累，命人收拾床帐，自去休息不提。

    向皇后回到朝华宫中，宫女们皆在忙着将皇后的东西从箱子里收拾出来。向皇后走到桌前坐下，想着心事。跟了她来的宫女映霞先向她笑道：“皇后娘娘，可要吩咐小厨房里将晚上的菜色准备出来？翡翠金瓜、煎酿圆子、脆皮珍珠汤这几样总要预备的。”

    向皇后听说抬头看她，笑道：“把你个小妮儿聪明的，你说的是，就去罢。”

    映霞答应着往外走，又笑道：“奴婢想着洛神花露饮也要预备下，上次万岁爷在这里吃着倒说好。”一面说着一面出去了。

    向皇后今年二十三岁，鹅蛋脸，堆烟眉，眼角向下的杏子眼，面色光丽，中等身材，品格从容端方。她是先“ 面涅将军”向青的孙女，十九岁时嫁于赵珝，第二年生了一位小皇子。她知自己比赵珝大着三岁，原是为了年纪大着些，可以劝谏着皇上，取其严谨敦睦之意。因她深知这一点，于是日常行事更加谨慎，话不肯轻言，事不肯轻行。

    一时太阳已西，尚有些余晖斜斜照进朝华殿来，已到了酉时三刻。向皇后仍坐于桌前，映月、映霞两个站在门口张望。

    向皇后向外看了看天色，心里有些沉了下去，不该让映霞吩咐下去的，皇上并没有说今晚要来用膳的啊。可是，如果没有事先预备下，万一来了又怎么办呢。可是，已经到了这时刻了，宫里的晚膳大半都用过了，皇上大概是不会来了，现在命映霞摆膳出来罢。可是，万一皇上有事迟了呢？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到一声太监报说“皇上驾到”。映月、映霞如听了佛音似的跳了起来。向皇后忙站起来整理了整理，等候迎接。

    赵珝走了进来，先笑道：“朕抬头时，就近酉时三刻了。一开始不觉得，现在倒有些饿了。皇后用过饭了吗？陪朕一道吧。”

    向皇后忙命映霞传膳来。映月这边为皇上安座又倒上茶来。

    一时两人用过了晚饭，坐着说话。赵珝不过问她些太后于报国寺中起居等事，向皇后一一答了。两人又一起看了向皇后在寺中所抄的经书，金笔小楷的《地藏经》，赵珝赞了一回，又命人拿去付梓印出二百本布施信众。一时两人也没有更多话说，时间已到了巳时，于是解衣就寝了。

    谁知半夜里赵珝突然醒了来，他一有动静，向皇后也立刻醒了。

    向皇后问道：“皇上为何醒了，可是要喝水？”

    赵珝半支起身，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映霞听到声音已执着蜡烛进了来，听见问话答道：“回皇上，刚过了丑时二刻。”

    赵珝听说，还有好一段时间才到天亮，遂重又睡了下去。映霞见无事，执着烛台出去了。赵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向皇后道：“皇上可是心里记挂着什么事？”

    赵珝道：“算了，明天再说吧。”

    向皇后道：“那皇上静静心，安寝吧。也好养足精神。”

    赵珝还是睡不着，又反复了些时刻。向皇后半支起身道：“皇上，若是心里实在有事情放不下，就去罢。终是正事要紧。”

    赵珝道：“朕怕皇后多心。”

    向皇后下床来，笑道：“自然是国事要紧。皇上如此勤政是百姓之福，臣妾只会欣慰，又怎会多心。”遂唤了映霞、映月来将灯烛点上，自己帮赵珝穿上衣服。又命了一个小太监先行前去迩英殿中报说皇帝要过来，请他们准备着。一面又命人去叫了辇舆来。

    赵珝道：“辇舆不必了，朕走过去罢。”

    向皇后道：“这可使不得。夜深露重，地上湿滑，纵打了灯笼，也不好走。等一等他们，误不了许多功夫。”

    赵珝听这样说，只好等着。过了一会儿，辇舆来了，赵珝方上了轿子，往迩英殿去。

    回到迩英殿，曹公公这边方收拾好，把蜡烛全点上了。迎了出去，扶着赵珝下了轿，笑道：“皇上怎么半夜里回来了？”

    赵珝道：“半夜里醒了，在那里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曹公公道：“夜里睡不沉，皇上可要让太医来看看？”

    赵珝道：“再说吧。”进了殿，又坐回桌前。

    曹公公端了一碗姜汤来，笑道：“皇上夜里起来，又走了这么段夜路，防着寒气怄在心里，喝口姜汤发散发散吧。”

    赵珝捧着喝了，曹公公仍拿了碗出去了。

    赵珝其实也无甚特别之事，桌前默坐了一回，起身至书架处又翻出了王文甫的那篇万言书来。

    翻开看时，只见激情满纸，尤声在耳。

    “夫因循苟且逸豫而无为，可以侥幸一时，而不可以旷日持久 !”

    “内则不能无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方今朝廷之位，未可谓能得贤才；政事所施，未可谓能合法度。官乱于上，民贫于下，风俗日以薄，财力日以困穷。 ”

    “以臣所见，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过今日，则臣恐亦有无所及之悔矣。 ”

    赵珝看了几遍，掩卷默想，终是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