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18.第十七章

    第二天清早，王文甫披衣靸鞋仍在桌前工作。吴夫人手里抱着一件藏青长衫进了来，侍候他更衣。又有丫头端了水盆、毛巾、漱口粉、茶水杯、痰盂等跟着进来，侍候他洗漱清洁。

    一时管家进来报说，那张家娘子的丈夫张华到了。王文甫穿好衣裳，整理好，随着管家到大厅来。

    王文甫在厅里方坐定，丫头刚捧上了新茶来，就有一个小厮领着一个瘦长的年青男子进了来。

    那张华进了厅里，见了王文甫，立刻跪下磕头谢道：“多谢大人，千恩万谢大人，大人救了小的的命啊，救了小的全家，大人的救命之恩，小的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说着又“咚咚”磕下头去。

    王文甫忙让他起来，又命管家去领了那张家娘子来。

    张华不肯起身，膝行几步上前，仍跪在地上说道：“大人是小人的菩萨，是小人的青天。小的这些日子，日日的祷告，祈望老天施救，大人就是上天派来救小人的菩萨啊。上个月二号，小人领了这边的麦子，领了船粮，画了押，约定了送到扬州去。谁知船刚下了水，那雨就没停过，河道里的水涨到了岸沿上。要说小人也是在这里常走常行的，路都熟得很，所以起先并不在意。哪知走经那右槛村的地界时，那里的河道本就狭窄，河道弯儿又急，河水漫过了岸沿，看也叫人看不清。这边雨又还下着，风也吹着，那船就不知怎的打飘漩，控制不住，一直往右岸上撞去，终于撞到了那岸崖边上。那原是个尖角，一下子力猛了，竟把船底的木头撞折了两根。小人慌得不行，谁知那风又大，船一劲儿滑出去，力不趁手，又有了个大浪扑过来，一下子就把船翻了个趔趄，一船的麦子飘了满河。小人也掉到了河里，被那浪冲了总有十几里远，打得遍体鳞伤，衣裳全撕扯破了，喝的那脏水总有一大缸子。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的，总算爬上了岸来。小人一坐到岸上，就哭了起来，船也没了，麦子也没了，倒拿什么去交差去。这边画了押，是要做保描赔的呀，可剐了小人的一身肉去卖了也赔不起啊。好容易逃得命出来，到后来还是没得命活，早知如此不如在水里别挣扎了，死在那河里还倒干净了。小人也不敢去扬州报道，也不敢向衙门求助，一路上做着乞丐走回了家来，在家里躲了这半个月，能卖的全卖空了，家不成家。我原是不忍卖我娘子的，我们成亲还不到半年，可是没法子啊，不卖了她，两个都得死啊，我也是没有办法。”

    正说到此时，管家领了张家娘子过来。王文甫叹道：“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你且领了你娘子回去，以后行事多加当心，两个人今后好生过活就是了。那卖了的钱，你也不必退还，拿去偿了债罢。”因看向管家，管家会意，将那卖身契翻了出来，走过去，递与张华。那张华忙接了，看了一遍，塞进了怀里。

    王文甫又命管家去取五百钱来。管家刚去，又有人来报：“老爷，京城里有信来。”

    王文甫忙命快拿上来，一看，却是韩青来的信。

    一时管家拿了钱过来，仍给了张华。王文甫道：“这些钱给你们去添补些家计，拿了去罢。”

    那张家娘子忙过来跪下，与张华一起磕头谢了，两人方起身跟着管家出去。

    管家领着二人出门，那张华跟在后头东张西望的打量这宅院，嘻笑一声赶上几步与管家搭讪道：“管家大爷，小人出了这门也还是没个生计活路儿。您看您家老爷这么大宅院，也需得几个婢女杂役，我这娘子手脚麻利，做事勤快，针线也来得，厨房里的事也来得，可否收留了，做个使唤婢女，也算有口饭吃？”

    管家像看怪物似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里暂不需要多个婢女。”

    张华笑道：“管家大爷，这家的老爷菩萨心肠，好行善积德的，您老帮着去问一声，说不定就留下来了。小的先谢您，感激不尽。”

    管家不搭理他，将他俩送出院门后，也不顾那男人在那里一劲儿道谢，转身进去将门关了。

    那张华也无法，只好拉着他女人走了。又一面笑道：“罢了，也算是逃过一劫。”又向他女人笑道：“也算是我运气好，把你卖到了这家来。要是卖到别地，也不知是个怎么了局。”

    他女人只低头跟着他走路，也不答话。

    那张华忽又拉了他女人的衣袖，将她拉到街上僻静处，笑问道：“昨儿晚上……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月桃听这样问，甩开他的手，羞恼道：“你说的什么话，人家是正人君子。”

    张华笑道：“不过是问一问，你别急。有就实话和我说，我不会嫌弃。”

    月桃气极，啐道：“我怎么摊上了你这么一个……”说着话，心一酸，滴下几滴泪来，自己也觉得矫情，怕被人看见，忙转身走开，用衣袖擦了。

    张华追上去搂着她笑道：“我也是没办法啊，不卖了你，我命也没了，也没人疼你了，是不是。只有这么个两人都得活命的法子，我有什么办法。等会你去买几个好菜来，收拾了，我们今天也好好吃一顿吧。”遂拉着她两人走了。

    且说王文甫接到韩青的信，忙回去书房拆看。看毕，将信一掩，坐于椅中待了半晌，又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庭院中绿树成荫，在窗前影绰。

    王文甫看向窗外，极目远望，穿过院墙、人家、街道，直到江宁城外，那遥遥青山。

    眼前当然是看不到的，眼里所见，只能看到墙外杏树，听见市井人声，但在王文甫此刻的心境里，已越过那青山去。

    王文甫又回到乌木书桌前来，托着衣袖，磨了墨，摊开宣纸，提笔写下：

    伊吕两衰翁。历遍穷通。一为钓叟一耕佣。若使当时身不遇，老了英雄。

    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兴王只在笑谈中。直至如今千载后，谁与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