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17.第十六章
南京城花塘子湖边有一条晓里街,晓里街里都是住家,有一家没店没铺没有招牌,但常常都排满了人的锅贴店,闻名整个南京城。因没有店名,大家就叫它“晓里锅贴”,又因为是姑嫂三人在自家里做好了在自家门口卖的,又叫“姑嫂儿锅贴”。锅贴大约每隔一刻钟就起一次锅,那油香焦香的味儿飘满了整条晓里街。
家家门前的灯笼都点亮了起来,街上飘起了饭菜香,那味儿一闻就能猜着谁家今儿烧着什么菜,炖了什么汤,有一股子醋味儿,那一定是哪家人今日吃饺子哪。
吃晚饭的时候了,姑嫂儿锅贴再开一炉今日就歇摊不卖了,门口全是人排着呢,许多都是打发孩子们来买的。这边一开锅,蓬蓬的热气蒸腾上去,孩子们一哄而上,谁都不肯落了后,急得老板直嚷,慢点儿,别烫着了,不是玩的。
晓里街中间白墙黑瓦绛色大门,里头种了杏树的就是王文甫的府上。
王文甫的夫人娘家姓吴,和王文甫一样都是江西浔阳人,十几岁嫁给了王文甫,如今也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了。
吴夫人此刻站在厅前,催着人说,戌时快到了,老爷要回来了,厨房里东西要预备出来。
正说着,王文甫进了门。王文甫现年五十岁,中等身材,还算壮实,脸却有些精瘦,短而方的颔骨,高鼻梁,两边颧骨支着,越显得眼窝深凹,眼神专注,极有精神。
吴夫人笑道:“老爷回来了,今日回来得晚。”一面命人去打了水来给他净手,一面又忙忙的去饭厅里布置去了。
一个小丫头端了一只铜脸盆过来,王文甫净了手,取了毛巾擦干,小丫头便出去倒水。
吴夫人这边将晚饭布置妥当,过了来,因不见王文甫,便知他又往书房里去了。
王文甫最近打算重注《周礼》,每日除了公事外,心里想的就是这个。他到了书房,在桌前坐了下来,翻开了书,他已注到《御仆》一篇,“掌万民之复”,正要提笔书写,吴夫人进了来,道:“老爷,晚饭已开,用过后再用功不迟。误了饭时,对身体也不好。”
王文甫只得放下笔,将镇纸移过来压住那一页,方站起来,同吴夫人往饭厅去。
一时吃饭毕,丫头上了茶来,王文甫端起来歇息慢品。吴夫人趁机笑道:“老爷,之前和您说过的,想买个人来放在房里。可巧今日街西的赖婶子有了好的人了,听得说是生得干干净净,家世清白的,您看要不要……”
未待吴夫人说完,王文甫放下茶道:“上次已经和你说过了,不要再提此事。好好的又买个人来做什么。”
吴夫人道:“这也是正经事啊。您看哪个做官的家里不是三妻四妾的,就是一般过得去的人家家里也有几个偏房。老爷您是江宁的知府,屋里没有个人,看着也不像,也让人说闲话。多个人来,您身边也多个人照顾,也能为王家开枝散叶的,这两边齐全的事情,怎么不好呢。”
王文甫道:“我已五十岁的人了,子女已有,还要什么人照顾。普天下打着为继承子嗣的幌子行□□事的人不尽其数,不用我再添一笔。这事情不要提了。”说着站起来回书房去。
一时有老婆子们过来收拾碗盏,吴夫人便也起身回房去了。
吴夫人走进房里,在桌前坐下,心中实在烦难,脸上也跟着皱了起来。她原本就是白团脸,也不是圆,腮帮子那里阔下去,倒显得下巴像缩了进去似的。五官又小,因为年纪到了,发了胖,脸上的肉鼓起来,五官更是陷在那嘟嘟的肉里,更小了,就像个随手捏的,没有形状的白面团。
她的陪嫁刘妈妈进来,看见夫人又坐在那里发愁,忍不住笑道:“夫人别烦恼了,想想这也是件高兴的事呀。老爷真是个难得的,这么多年来只有您一个。比那见一个爱一个,什么都往家里拉的那些人好得多而且多。老爷心里只重您一人,这可烦什么呢。”
吴夫人心里想,并不见得是因为看重她,若今日他的妻子是其他什么人,他必定也是一样的行事。她是谁没大关系,只是因为王文甫他是那样的人而已。
吴夫人道:“你是这么说,外人只当我拈酸泼醋拦在那里不让娶,说得那些闲话,也只会说我。”
是的,不纳妾,相守结发之妻,别人只会佩服他身正德高。而他的妻子又既不是个美女,也不是个才女,走出去,人人的眼光都打量过来,打量过去,上下看着,王文甫的妻子原来是这么个人。
这么多年来只有这么一个人,更是对他佩服了。而那些眼光,那些透着惋惜的眼神,对她来说,却是一盆盆凉水,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生活在凉水中。只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是配不上的。
做官的夫人们平日里彼此间也爱互相来往,谁家里做生日,或是得了什么新奇玩意,或是没什么理由的,也常邀了一起到府里吃宴席看戏。这也是官员们通过夫人这一层来亲近关系。
那些官夫人,一个比一个花枝招展,一个比一个能言会讲,长袖善舞,极会敷衍。而吴夫人生来就讷于言语,不擅交接,因此她最怕这种场合。只是虽然她自己从未邀过人来,但毕竟她是知府夫人,这些人都愿意来邀她。她能推的都推了,总有些推不过的,只有硬着头皮去了。
她坐在那样一群人中间,就像是天鹅群里的鸭子,蝴蝶群中的灰蛾,她整个人庞大的坐在那里,就是一团过于触目的笨拙。她只好用寡言少语来掩饰自己,板着一张正经的脸,防着人来与她说话,可是这样的结果传出去,又变成知府夫人不仅相貌才学平庸,性情也很不好这样的话了。
吴夫人心里头日日受着这样的苦,她也无法抱怨,因王文甫确实是个正人君子。而且她也没有人可以告诉,略透露一点子给人家,人家先笑起来,这是什么烦恼呢。所以她想着纳一房小妾,让这些议论平息下去,或这些议论不要再落到她身上,那样的打量的目光她不想再经受。
大厅后面的左厢房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朴石斋”三个字,那是王文甫的书房。房间并不大,几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占去了大半的空间,旁边还隔出了个小橱,作为他简单的起卧的居室。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南唐李坡的《风竹图》,图画下面是一张乌木书案,王文甫正坐在书案前埋头工作。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一个人进了来,款款步近,端上一杯茶,轻声道:“老爷,夜深了,请歇息一会,用碗参茶。”
王文甫摆手示意把茶放下出去罢。过了好一会,那人却仍侍立在一旁并没有出去的意思。王文甫抬眼看时,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王文甫诧异道:“你是新来的丫鬟吗?这里不用服侍,你出去罢。”
那女子身穿浅红衣裙,身材娇小,一张薄面,两只细长的眼睛,单而肿,头上松松挽着个散髻,除一支碧玉钗外,别无装饰。虽不十分标致,但在烛光的映衬下也显得袅袅娜娜,有几分动人。女子含羞半低着头轻声道:“夫人让奴家来服侍老爷的。”
王文甫惊道:“你是……”明白过来,站了起来,道:“你且出去,让夫人进来说话。”
吴夫人一直在门外听动静,这时只得进了来,向王文甫笑道:“老爷,恕我擅作主张买下了她。第一看她身世可怜,也算是帮她一把,老爷平时不是也常教人乐善好施吗。再者她身世还算清白,人也还乖觉,收留来服侍老爷也还使得过。老爷平常在书房里留宿的时候多,也需要个人在身边照应着。”
王文甫道:“我已经说过不需要,怎么竟已买下了。我在书房要的是清静,在这里工作,留个人在这里作什么?你把她带出去,退回罢。”
吴夫人还未说话,那女人“扑通”一声跪下了,泣道:“老爷,奴家本名叫月桃,丈夫姓张名华,在军中当差,两地跑船过活的。上个月,奴家的丈夫管着一船官麦,要从南京送到扬州去,不想那时连日下雨,运河里的水涨得漫了出来,也不知是撞上了什么,还是怎么的,船也翻了,一船麦子尽落到河里,全没了。奴家的丈夫好不容易逃生出来,因丢了船,失了麦子,按律当赔的。所以也不敢再去扬州,只好先回来家里,这些天把家产几将卖尽,还不足以抵债,只好把奴家卖掉,才好偿清债务。老爷,求求您,千万别把奴家退回去,奴家的丈夫要没了这笔钱,只好被官差捉了去,是死是活也不能知呀。”
王文甫听这样说,忙令她起来,道:“既是这样,这也是天灾,怪不得你们,那钱就不用退回来了,保你丈夫的命要紧。你还是回去,和你丈夫两人好生过活罢。”又对吴夫人道:“把这位娘子送出去,买了她的什么字据,卖身契一并拿还给她,或当她面撕了吧。”
吴夫人见事情这样,也没了主意。一时管家进来笑道:“老爷,今日夜已深了,可还往哪里送呢。不如留下一宿,明日早上再找了她丈夫来接了她去,岂不好?”
王文甫点头道:“也好,你们出去安排罢。”
管家遂领着那女子出去了。吴夫人也只好搭讪着出去。管家自去为那女子准备客房,领着她往前边去了。
吴夫人走到回廊上,清银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她张开双臂,她知道后面会是一个胖大的、肥硕的影子。月光这样诗意的东西,照在她身上也是一点诗意都没有的。
她有这样一个丈夫,为人清正,巍巍君子,可是到了她身上,她也只是变成了一个胖大的在他身后的背景,尽可以晦涩暗淡,方能突显出她丈夫的高洁。站在他身边,那是远没有资格的,她自己就先要嫌弃起她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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