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16.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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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珝身上穿着素服坐在迩英殿里,迩英殿内一色玩器全都撤下了,帐子、窗纱都换了素色,高高的柱子顶着房顶,一张乌木长案立在当中,孤伶伶的,四处空荡荡,雪洞一般。

    赵珝坐在桌前,也没有看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那样坐着。他现在的心情,也是空荡荡的,如同雪洞。他身上穿着素服,白色的底子,用银线绣满了梅花纹,远处根本看不出,只隐隐有着微弱的反光,衬得他脸色雪白,眉目清冷。

    他今年二十岁,因他是长子,从他四、五岁起,就被当作太子教导,做好有一天登上极位的准备。他本性聪明,很早就有苍生在肩的自觉,十分勤勉刻苦。对于教导他的老师,都是极为尊重的,他时常站着听课,虽寒时不肯近火,虽大暑不敢用扇。这样准备了十几年,今日突然就真正坐到了这个极高的位置上,从此看什么都需要俯看。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周围有许多人陪着你,突然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向后退,留你一人在茫茫的、期待的、审视的目光中心,不是不慌张的。

    曹公公进了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手里捧着一只乌金点漆圆托盘,上面放了四样素点心,萝卜丝儿饼、红豆雪娘子、奶油酥卷、芝麻云片糕,皆用梅子青冰裂贡瓷碟子盛着。一人手里托着茶盅,白底黑花回纹磁州窑茶碗,里头沏的是上好的密云团龙井。

    曹公公上来,将点心和茶一一放在桌上,对赵珝笑道:“午时容易困倦,皇上请用些茶和点心吧。”

    赵珝向曹公公笑道:“多谢公公。”

    曹公公忙道:“皇上可别再对奴才说谢字,奴才侍奉皇上就算是万死也是该的。可当不起皇上这样,折煞老奴了。”

    赵珝道:“公公原是服侍先皇的老人,跟了先皇一辈子的,原该受朕一声谢。如今先皇西去,公公本也该当享几年清福的,又被朕烦来跟在朕的身边。只因这后宫之中,再没有像公公这样稳妥的人,朕也只信你。公公在先皇身边,见惯了大事,朕往后也要多多仰仗公公的提点,现在先讲一声谢字,公公原受得起的。”

    曹知常听了这一番话,字字像热泪熨烫在心中,既感动又酸楚,忙跪了下去,道:“老奴原是身份卑贱之人,能在皇上身边服侍,已是三生修来之福。今日又承皇上亲口说了这样一番话,一生也无憾了。奴才虽自知不配,唯有将还剩着的这一口气,尽力服侍皇上,报答先皇与皇上的恩德。”说着磕下头去。

    赵珝忙起身将曹公公扶起来,又坐回位子上,对曹公公道:“这几样点心都撤下去,单留下一样云片糕,剩下的拿出去给你和外面的几位吃吧。以后下午的点心可以蠲了,若是要时,朕再吩咐,不用每日按例预备。这茶也换成普通的茶,密云团龙虽好,朕知道是难得的,正因为这难得,才要预防着,不能吃惯了口。另外以后各宫里三餐的菜品依例减半,妃嫔们不许着丝带翠。还有什么宫中费用冗杂能可节省的地方,曹公公你传旨下去,令各宫中、各库房里自己详细的考虑清楚了,一一列出来,你将之汇拢,呈给朕看。”

    曹公公答应着,刚要退下去,赵珝又道:“你先去替朕请韩青先生来。”

    曹公公下去了。赵珝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有两个宫女进来,向他请安说,进来剪蜡烛花。赵珝没有在意,两个宫女剪好烛花后,自行退下了,房里倒比先亮堂起来。

    一时曹公公进来报,韩学士到了,赵珝忙命快请。韩青进来,向皇上请安,赵珝忙命他免礼。

    这韩青现年四十多岁,现任龙图阁学士,玉色面容,眉眼修长,气质儒雅,眼底虽有几条笑纹,却并不显年龄,是赵珝当太子时的老师,一向得其信任。

    赵珝将韩青请到书桌旁,请他执笔,要口述诏书。

    韩青铺开素绢,移过白玉镇纸压住,微捋衣袖,提笔静听。

    赵珝沉吟一会,念道:“国家连遭大丧,公私困竭,宜减节冗费。祖宗平天下,收敛金帛,将之纳于内藏诸库,所以留给后世的财富丰厚。但自从藩乱以来,连年耗损,祖宗所留的财富耗费殆尽,百年之积,惟存空簿。先皇仁施德政,休养生息,自己以身作则尚俭崇节。朕之前侍奉先帝左右,日日听闻先帝的教诲,也每常忧心国家财力不堪供给。今日当以先帝的旧例施行,愿上下能行节俭之风。这是先皇的旧例,并非是朕的自创。至于各处的用度,如果非是急用者,不以小啬为无益而不为,不以小费为无伤而不节,当深虑长久之计,以滋民生。这是当今最要紧的事,其他莫有先于此矣。”

    韩青书毕,赞叹道:“‘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皇上如今虑到此地步,又能以身为天下表率,万民之福也。想我朝先祖,亦是由‘勤俭’二字开创先基,皇上如今亦能如此,实为兴盛之兆。\"

    想了想又说道:“依臣看来,有一样亦可先裁。按照礼数,先皇的遗物应当分赐于臣下,以呈先帝之恩,托旧臣之思。而如今财政不宽,公私匮乏,再加上为先皇之事,营造山陵等,已所费颇巨。如果再要对诸臣厚行颁赐,恐怕过于耗费。但这是历来礼数,又不可骤免。臣以为,可以让府库挑选些先帝平时的爱好玩物,笔墨砚台也可,杯盏烛座手炉等也可,或先帝日常书写的字画等,皆可为赐,不过略尽其意而已,不需要过于丰厚。”

    赵珝笑道:“先生想得周到,就依先生之言行事。”

    韩青遂放下笔,走到下首来。赵珝过去桌旁,将那诏书看了一遍。又笑道:“先生做了朕多年的老师,朕的学问都是由先生所教,心中也时常将先生平日的教导之语再三思惟,越发觉得那些为人、治国之道皆是至理。如今朕已登基,不知先生有什么至理之语还可嘱咐?”

    韩青笑道:“嘱咐不敢。只是皇上刚登基,自然踌躇满志,要干一番事业,这是皇上的担当与志气。只是有三点臣先说与皇上圣听:一是天下之事不可猝为,国家事务虽繁杂,仍有先后急缓,惟先择大事急务,处理为先,亦不可急于求变。《道德经》中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明其道而耐其性,这是为君之道,此其一;二是择才而用,使百官各司其职而尽其材,莫使德不配位,或是才不能张,此是为政者最可当心处;三是如今朝中的大臣皆为两朝大臣,皇上应该多加尊重礼遇,遇到事情应多方咨询,莫要独断专行。若皇上能将此三事记于心中,则百事可办,国家可兴也。

    赵珝听罢点头笑道:“先生所言正合朕心中之意。其一要择其要务,其二要选用人才。不知依先生看来,当今朝中有谁可堪用?”

    韩青笑道:“此是国家之幸,朝中大臣多是饱学之士,有德之才。宰相韩肃于先帝时屡立战功,治国亦是政绩斐然;参政大人傅霆以忠勇闻名朝野,无人不佩服其肝胆;御史大人张安平,正直公允,直言敢谏,无愧其职;礼部尚书杨元修,才学横溢,文名天下;再有龙图阁学士吕公濯,监察御史孙允和等等,多是可堪重用之才。还有本届新晋进士中,亦有许多人才待发掘,先皇也曾对他们寄予厚望。”

    赵珝点头,沉思半晌,忽又问韩青道:“王文甫这人你怎么看,朕之前看过他给先帝上的奏书,洋洋万言,文采焕然,旁征博引,颇敢直言,也颇有见地似的。“

    韩青不动声色道:“王文甫,臣也听说过的。他虽不在朝堂,却闻名于朝野,‘三拒升迁’的故事想来无人不知。听见说是一位德才兼备的能人,学问既高,能力又强,现任江宁知府,任上的政绩也是颇可圈点,很受人推崇,或者是一位济世之才。”

    赵珝道:”朕也是如此听说。只是这是一位奇人,如果他真是德才兼备,那必有经世济国的志向,如何先皇屡次召他进京,他却皆推脱不肯呢?“

    韩青道:“孟子有云‘虽有智能,不如乘势。虽有鎡基,不如待时。’易经中也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王文甫绞尽心力为先帝呈上洋洋洒洒万言之书,针砭时弊,言辞恳切,必是心系社稷民生,有经世济国的抱负。他之所以屡拒升迁,想必是不为利动,必待其时,这样看来这不仅是君子所为,更像是有成竹在胸的圣人之风啊。”

    赵珝听了这番话,在心里揣度了一会,点头笑道:“他待时而动,不知现在是不是他所认定的时呢?先帝屡召他入京他都不肯,只怕现在也未必会肯。”

    韩青笑道:“只要皇上拿出对待老师之礼,如同刘玄德之于卧龙先生,唐太宗之于魏玄成,诚心与他商议天下之治,哪有人不愿意为皇上效忠的呢?如果真是有贤德的人,自然会感恩皇上给他报国利民的机会,若是皇上召他,他一定会肯。如果这样都还不肯,那他必是沽名之徒,钓誉之辈,王文甫必不至于此,肯定会来的。”

    赵珝点点头,半晌说道:“倒要容朕再想一想。”

    韩青从迩英殿里出来,天已有些微黑,旁边有执事太监提着灯笼过来与他带路。他道了声谢,跟着那公公后面走了。执事太监送他到二门外,那里已有一顶轿子在那里等着,他的管家出来迎接他,韩青搭着管家的手上了轿子,轿夫抬起来,出宫门去了。

    韩青坐在轿中,心里默默想着方才与皇上的对话。有一点他没有说的是,他实与王文甫是多年的朋友。以前在与皇上讲课时,多次不经意的在言谈中提及他,那封万言书也是他翻出来放在书架显眼的位置上的。

    他这么做倒也不是出于私心,一方面是他确实赞赏钦佩王文甫,确实觉得他有治国相才;另一面是他知道新皇帝急需要一位助手,而这位助手必须是一位既有才能又有果敢的人。王文甫在他看来就是这个人。

    他之所以没有明说,不过是出于他一贯的哲学,“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他熟读史书,看惯历史上各种力挽狂澜的天才,居功至伟的雄才,定国安邦的奇才,但能善始善终的却没有几个。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才是长久存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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