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1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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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历自殿试过后名次下来,就一直想着去张安平家里拜访。苏砀这几日因公去了外地,苏历便带着苏砚去到张安平家。

    两人才坐下来没多久,张安平就来了紧急的公务要处理,苏历和苏砚本就是为送谢礼来的,既送到了又看张大人有事在身,便起身告辞。张安平却让他们在这里等等,不要走,有事要商量。又命了管家过来陪着,上茶上点心的。苏历和苏砚都不知是何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张安平仍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位俊眼修眉的少年公子,正是他的小儿子,张抄。张安平将张抄向他二人介绍了后,向苏砚笑道,有位客人慕苏砚的名,想向他请教问题,请他去书房指点。遂令管家带了苏砚过去。

    苏砚心下狐疑,看着张抄,见他垂目站着,脸上却不知从哪里漾出一种喜悦,心情莫名地沉了下去。

    程夫人此刻在史夫人房里,两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放着几个草编的筐子,里头是各色的线卷,一只墨绿色的双层木匣子,打开着,里头铺了一层黑色的绒布,上头插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针,旁边放着几个指套子和穿针的顶针。

    程夫人手里捻着线,在做一个衣领子,绣上面的花,已经打出了一朵莲花的形,拿起来给史夫人看,笑道:“你看这样可还行吗?”

    史夫人往她手里看了看,笑道:“这就太下功夫了。”

    程夫人笑道:“莲儿的衣裳都素素净净的,虽说是她自己喜欢,但放着这么个漂亮女儿,岂能忍得住不给她弄得漂亮些。嫂子不是我自夸,以前在姐妹中我的针线都是最好的,只可惜我没福气有个女儿,那几个糙人谁稀罕他们穿得是什么,若是也有个女儿,我乐意天天给她做衣裳穿。”

    史夫人笑道:“我以前也爱做个针线,虽不敢说做得好吧,但安安静静做针线时总感到一种宁静的快乐。只是我身子不好,不能控着头,做久一点就头晕眼花了。要不然,我倒愿意和你一块儿做。”

    程夫人笑道:“这个是费眼。不过嫂子想做的话,也可以绣个手绢什么的,做两下歇一歇,又玩了又不累着,岂不好?”

    史夫人想了想道:“也好。只是又要着人去买素绢子。”

    程夫人笑道:“我那里还有素绢子,等我去拿了来。圆篾弓子也要拿了来。”说着,又在线筐子里拣出一卷青绿色的线,比在手里的花样上,给程夫人看,道:“嫂子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太显得跳了些,只这个绿色我拿不准,还有个比这深一些的,是不是更好些?”

    史夫人仔细看了看,道:“这个确实浅了些,黄的成分太多了,就不压色。若是有深一点的,颜色更纯净些,大概就更好了。”

    程夫人站起来,笑道:“是了,等我去把这些都拿了来吧。”说着出来往自己房里去。

    程夫人正在房里找东西,苏历和苏砚却回来了。苏砚问候过程夫人,就一径回房去了。苏历笑对她说:“你还在做什么呢?”

    程夫人答道:“找个手帕子。我记得明明和线放在一起的,怎么就找不见呢。”

    苏历道:“别找了。你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程夫人转过身来,望向苏历,只见他一脸的高兴,兴奋得在房里踱来踱去,笑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历笑道:“今日我到张大人家,刚进去坐下,就有人来求见张大人,我就说先告辞,张大人倒留我说,要和我有话商量,让我在厅里等着。我就在那里等着啊,心道有什么话呢?谁知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张大人就又回来了,你道他说了些什么?”

    程夫人笑道:“他说了什么?”

    苏历走到桌边坐下,抬头对程夫人笑道:“他竟是为了他儿子,要求娶莲儿。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儿。”

    程夫人听说眼睛也亮了,忙也坐下,问道:“可是真有这事儿,这可太好了。”

    苏历道:“张大人说,正巧我们过来,就先问问口声,若行,就择日另托了媒人上门来。我当即就答应了,这样好事儿,还有什么可说的。”

    程夫人关心地问道:“他儿子你可见过了?年龄几何,人物儿怎么样,品性可好?”

    苏历道:“见过了。那孩子叫张抄,今年十九岁,也是这一届的进士出身,现在集贤院修撰。人物儿生得长身玉立、眉清目秀的,可算配得过莲儿。在那里斯斯文文的站着,和和气气的叫伯父,言谈举止都是大家公子的教养风范。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程夫人听见这样说也极为开心。

    苏历道:“这件事,你方便去说,你先去和嫂子说吧。”

    程夫人也不去找什么线和手绢了,手里再有什么事也放下了。兴兴头头的就往史夫人房里去。却正见苏莲在她娘屋里。

    苏莲见了程夫人,忙起身让坐,问婶婶好。

    程夫人一步上前,拉着苏莲,上上下下的打量,笑眯眯的道:“好一个水灵灵的玻璃人,真像是一朵清晨出露的莲花儿。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个女儿呢。”说着还只管拉着苏莲打量着。

    苏莲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心下觉得奇怪。

    程夫人将苏莲送出去,道:“莲儿你先出去吧,我这边和你娘说话。”

    苏莲方出去,程夫人在桌边坐下,史夫人笑道:“不是去拿东西的吗?怎么去了这半天,倒空着手来了。”

    程夫人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什么花样子,手绢子,红的绿的,今儿也不重要了。”遂笑着将苏历所说之事,一一和史夫人讲了一遍。

    史夫人自然也高兴,又问那张抄的人品如何。

    程夫人笑道:“我也是一样的心思呢。都问定了,人物儿、品貌儿、家世儿都是好得不得了的。今日原是先问问意思,两下里定了,过日子请了媒人来下定呢。嫂子你的意思呢?你说定了,我这就去说去,依我看这真是大喜事啊。”

    史夫人笑道:“我自然是乐意的。”又迟疑道:“只是莲儿自幼与众不同,倒要先和她说一声,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程夫人笑道:“此是莲儿一生的大事,先问过她也好。”

    程夫人因此先回来,等史夫人去和苏莲说这件事。苏历见她回来了,忙问是怎么说,程夫人道:“嫂子很高兴,自然是乐意的。说是还要先问声莲儿。”

    苏历不高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要先问过她自己这样的道理。张公子家世出众,我也已经亲自看过他的人品,再没更好的了。莲儿自己又能有什么意见?”

    程夫人道:“话虽如此说,毕竟也是莲儿的终身大事。既是无可挑剔的,就问过莲儿也不妨事。”

    苏莲自从母亲房里出来,就往自己房里闷坐着,一时磬儿进来,她扬手让她出去了。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随手翻开一本书,那字一个个的像放大了似的,离开纸面飘忽起来。她有些心绪不宁,想起程夫人之前的举动,心里觉得不安。她合上书本,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去,掀了被子,歪躺在床上,心突突地跳着,渐渐迷迷糊糊了起来。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笑着弯弯的笑眼,叫了她一声,莲儿,一口亲在她脸上,又从口袋里摸出糖莲子,给她吃。甜的。她咯咯的笑着。苏榷,还不回你自己房里去做功课。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突然出现了。那少年撇撇嘴,又悄悄捏了一把她的脸,一溜烟跑了。她突然坐在了那中年人的腿上,那人正教她识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又继续念到,孔怀兄弟、同气连枝,她向四周望了望,那弯弯眼的少年早不见了。她穿了那少年的衣服,坐到他的书桌前看他的书,那中年人又走了进来,突然眼泪模糊了,她跳下椅子去,拉那中年人的衣服,用手指去揩他的泪,不要哭。一时间那中年人也消失了。娘又生病了,她守在床边,莲儿在这里呢,莲儿不会走的,莲儿会保护你的,莲儿可以保护你的。

    苏莲突然惊醒了,她内心中还堵着那种像是猛烈哭过后的悲伤,她走到桌前,照了照镜子,脸上并没有泪痕。

    有人打了帘子进来,苏莲转头去看,只见叶妈妈托着帘子,她娘进来了。苏莲忙站起来,心里却莫名地沉了下去。

    苏莲特意清了清嗓子,怕自己有哭腔,轻声开口道:“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叫我一声,我过去呀。”

    史夫人慈爱地看着苏莲,伸出手抚着她的脸,半晌道:“我的莲儿,如今长得这么大了。”又握住她的手,笑道:“我记得你以前的手,那么小,放在我手里,肉肉的、粉嘟嘟的,不知有多可爱。如今这手这样纤长如玉,这样的漂亮。只是为着我,做了多少本不该是你做的事,受了多少本不该是你受的苦。”

    苏莲忍住鼻酸,将手抽出来,强笑道:“娘,你今天怎么了。说得什么话。”

    史夫人道:“娘今天高兴。我莲儿长大了,娘积了三辈子的福气,得了你这样的女儿,娘希望你幸福。”苏莲低下头去,泪随即落下来。

    史夫人用手去帮苏莲拭泪,笑道:“傻孩子,哭什么。”又道:“今天你婶婶来说了一件事。”顿了顿道:“我仔细问过了,那孩子你叔叔已亲见过,说是很好的,模样好,人品好,家世也好。我很放心。”

    史夫人说了这么一句掐头去尾的话。苏莲自然已明白了意思,她沉默地流了半晌泪,终于开口说道:“娘,我不愿意欺瞒您,也不想成心叫您为难。”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娘,女儿不愿意嫁人。女儿愿意服侍母亲,不想离开家。”

    史夫人落泪道:“我知你是放心不下我,你放心,你叶妈妈是从小儿跟着我的,她自会精心照料我。你叔叔婶婶必是在京城里长住下去了,自然也会照应于我。就是你去了他们家,也同在这京城里,也还是一样的。”

    苏莲泣道:“娘,婶婶和您说了这件事,您过来告诉我,女儿感激您的用心。也是因为您了解女儿。莲儿今年十七岁了,从十四、五岁起,我就最恨过生日,您知道为什么吗?就为了害怕这一天。我不能继续留在自己家的这一天,不知要走到什么命运里去的这一天,我自己掌握不了的这一天。我讨厌自己身为女子,如果我也是男子,我就不用离家,如果我是男子,我也可以去读书去考功名,去挣得自己的事业,去照顾自己的亲人,如果我是男子,也许,也许,爹也不会那么早离开了。可惜我是个女子,根本无法独自存活在这个世界上,连想照顾自己的娘也要假手他人。”

    史夫人流泪道:“傻孩子,这就是女子的命运,女子的本分啊。”想起苏厚,哽咽了一会,叹气道:“你爹走得早,把你早早的逼得太要强,才有了这些想头。”见苏莲抿着唇不说话,又安慰她道:“你不用担心,你叔叔一定是打听好了的。他是御史大人张安平的公子,自己也是进士出身,一定是个教养学识都很好的孩子。张安平大人,我曾经也见过的,是你爹同期的老朋友,是一个极稳重可靠的人,他的孩子,一定也不会错的。”

    苏莲拭了泪,慢慢将自己平静下来,冷静道:“娘,我实不是想叫您为难,我知道您是会为难的。可是我不想嫁人,与对方是谁不是谁无关,我不想嫁人。我不愿意,我不想要。娘,我知道您不能理解,连我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但是娘,求求您,留着我吧。娘您在一日,我陪伴您一日,娘您长命百岁,我长长久久的陪伴就是我的造化了。我知道我说得这些有些可怕,但是我不怕,不管要面对什么,我知道,我想清楚了,我不怕。娘,你就留下女儿吧。”

    史夫人道:“莲儿,你还小,你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会面对的是什么?女儿家的岁月不经捱,等你后悔的时候已来不及了。娘何尝舍得下你,何尝又不想留你,可是娘不能留你,那是耽搁了你。你不要害怕,也不用害臊,娘既然已和你说了,我们就不用拘那些虚礼,你若是还对那家孩子有什么疑惑,你只管和娘说,娘去和你婶婶说,让你叔叔再去探听清楚。”

    苏莲叹气道:“娘,我真的想清楚了,我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可是我有我的志向。娘,您不是说希望女儿幸福快乐吗?我知道我想要的幸福和快乐是什么。娘,您不用担心我,您不是常夸我聪明吗?就请您相信我吧。”

    史夫人沉默了,半晌流泪叹道:“从小你受了太多的苦难,娘没有把你照顾好。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是逼你对你更好,还是由着你对你更好。莲儿,我只怕你这样倔强要吃苦头。”

    但史夫人终是没有再逼苏莲,长期卧病,让她生活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让她对于世俗的压力有了过小的估计,希望女儿快乐的愿望超过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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