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12.第十一章
不久后,殿试结果出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热门的才子苏砚竟没有被点为状元,状元是吕卿仪。苏砚得了一甲第二名,居于吕卿仪之下。苏砀名列在三甲第三等中。皇帝因说苏家一门出了两位进士实属难得,又特地赐了一所宅子,就坐落在东华门附近,太学院边上。
虽有皇上特别赏赐宅第的殊荣,但名次公布下来时,众人仍是议论纷纷。苏砚觉得世事本如此,不可强求,因此也不甚介意。苏砀因名次比自己想的要理想,倒很是高兴。而对于苏历来说,这虽不是最好的结果,虽有些失落,也还是很高兴的。
苏砚授了直史官,现在馆阁内编修国史,正巧与章亭是同事,两人对面坐。新来的史官,暂没有承担具体的工作,不过是帮着做些勘校、归档之类,再就是把之前的工作日志熟悉起来。
这一日,苏砚和章亭两人翻了一天的工作日志,实在是无趣极了。苏砚站起身来,到后头的书架那里转了一圈,随手拿了本《汉书》过来桌前看。
苏砚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捧着书,眼睛从右到左瞄过去,微闭一闭,另一只手就翻过一页去了。
章亭道:“你翻得如此快,可看下去了?”
苏砚笑道:“这《汉书》我已熟极,小时曾抄过三遍。因此略看一眼便知道内容了。”
章亭笑道:“你这样的天才,自然应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何也用抄写这种笨办法。何况,《汉书》极厚,如何能抄三遍之多。你不要诳我?”
苏砚笑道:“这是我想出来的一个方法。第一遍时,每卷只抄一个段落,心中默想出剩余的内容;到了第二遍,每卷抄开头的一句话,其他的仍在心中默想;第三遍时,只需抄每卷的标题,剩下的内容就自然从心里流出来了。”
章亭道:“果真?这岂不是将《汉书》整个的背出来了。你虽天赋高绝,但这样的皇皇巨制怎可能背得出来?等我来考你。”
苏砚笑道:“好。”将手中的书合上,递与章亭。
章亭翻开书,故意挑拣那后面的部分,想着苏砚刚才未必来得及看到后面,又从中挑出一个段落的中间,选定了,笑念道:“民函明阳之气……”将下巴一送,意思让苏砚接下去。
苏砚笑接道:“民函明阳之气,有好义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尧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胜其好义也;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尧、桀之分,在于义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
还要继续背下去,章亭止他道:“知道了,义利乃人性两面,看二者孰强耳。这段算你通过了,我再找一段出来。”又将书翻过几页,一连考了好几段,苏砚都熟极而流的背了出来。
章亭笑道:“这一册你之前看过,说不定就正巧看到了这几段呢。须得我去另取一册来。”说着当真站起来,去到书架那里取了另一册《汉书》来,又考了苏砚几段文字,终究也没有将他考倒。
章亭叹道:“如此姿质,也下了如此这番的苦功。像我这种平庸中人,怪道要被你这类人逼死。”
章亭放下手中的书,又开口道:“我小时候读书,也用苦功,每日点烛,熬到深夜。有时候刚想去睡,一抬头,发现已经天亮了。有一天夜里,我娘进我房里来,叫了我一声,我一回头,差点把我娘吓死。我那两眼里流出两道血来,背着烛光,如同鬼魅。连忙请了大夫来看,只说是用眼过度、肝火虚旺、气血妄行等等,还好没有大碍。但从此我娘再也不许我夜里看书,她每日睡前来我房里盯着我睡下,又把烛台拿走。我没有办法,只好等我娘走后,再披衣起来,摸黑的在纸上默写,记忆白天看的书。饶是这样,我也不能背出这《汉书》来。”
苏砚佩服的道:“你那时多大?竟能有这份苦心。”
章亭家里是乡绅,家境颇殷实。他父亲是地方恶霸一类的人物,强娶了他母亲做小妾,也不过新鲜了一两年,就丢开了手。他父亲的妾房有十来个,彼此都要在各种争抢里取得生活资本,因此各各都锻炼得老辣阴毒。他母亲却是个温善之人,既争不过,也不愿争。他娘带着他,从小就被欺负,被瞧不起。住着最角落最阴暗的房间,承担最繁重的工作,所有的东西都经过别人的手后剩下的才分给他们。他的兄弟也有十几个,都是些和他父亲一类的人物,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章亭的身高虽高,却瘦,常被他们欺负嘲笑,被骂作长猴。但是他们瞧不起他,他也瞧不上他们。这些兄弟们最大的梦想不过是等着把父亲的财产分一分,然后自在的继续做着洋洋自得的恶霸。可想而知,真到那一天又是一场恶斗,也轮不到几点子能到他章亭的手中。他也不稀罕,他不想呆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必须靠他自己拼出来,他只有读书这一条路。而且他若能出人投地,即使不能把母亲接出来,因他母亲未必肯,他母亲留在家乡,其他的姨娘也不敢再欺负她了。所以他不敢不拼命。
两人索性也不看书了,一来二去地说着话。很快的到了钟点,苏砚起身将桌上收拾好了,就要回家。
章亭道:“做什么急着回家,话还没说完呢。我们一起找家馆子吃晚饭,我做东道,咱们边吃边聊。”
苏砚道:“好是好,只是家中老父不知,恐怕等我吃饭。”
章亭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只一人在此,原无人牵挂,虑不到此事。抱歉抱歉。”
苏砚听这样说,倒又不好走了,想了想笑道:“既是你做东道,我也没有不去之理。”遂两人一起出来,就在史馆外头随便找了一家小馆子,坐下来吃饭聊天,直到夜色沉了才各自回家。
苏砚回到家中,只觉得今晚灯格外亮一些。待到进了门,正要走到厅里去,对面突然来了一个人,还未等他看清,那人先赶上来,高兴地叫道:“少爷,你可回来了。”
苏砚一看,原来是自小的管家吴伯。心里一下激动了起来,迎了上去,高兴地道:“吴伯伯,你们到了,什么时候到的?”眼睛就往大厅里瞟。
吴伯笑道:“下午就来了,夫人在厅里呢。快去吧。”
苏砚忙跑了过来。大厅里,大家都在,程夫人正和史夫人坐在一起说着话。苏砚进门,兴奋地叫道:“娘。”
程夫人站起来,苏砚跑过去抱住她,程夫人笑着推开他,伸手摸他的头发道:“如今可是个大人了,还是这样孩子气。”打量苏砚道:“你可是长高些了?”
苏砚问道:“娘,不是说还要几天才到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程夫人笑道:“想着早些见到你们哪,谁知你今儿这么晚回来。”
苏砚此刻心里也正不自在,急急地拉着程夫人前后看看,道:“一路上累吗?身体可好?”
程夫人且不答他的话,抽开了他的手,脸转向史夫人,还又坐下来笑道:“这一路上大半的是坐船,晃荡晃荡,那水光“白凌凌”的直扑眼睛。一开始可把我晕的呀,路上什么景色也不要看了,整天躺着才好。后来大概是适应了,也能站到那舷板上去看那山水风景。及到这边上了岸,踏在了地上,倒反觉得那地也摇晃起来,走两步就晕得厉害,倒唬得我不敢动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得迈步。你说可笑不可笑?”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史夫人笑道:“我也曾经出过次远门,那路途上的景色,不用说,是极好的。只是我那时太急着想回家,也没心情看那风景。现在想起来,却是懊悔的。凭你再着急也没法缩短那路程啊,倒错过了好些。谁知竟也难有那机会再去看那沿路的景致了呢。”
程夫人笑道:“怎么没有?嫂子你好生养一养,过后我们两人约了,一起出去。想是去看山啊,还是看水啊,还是去逛哪里,我都陪着你。只我们两个人,这些人,一个都不带。”说着又都笑了起来。大家又说了一回话,方散了。
程夫人先回去她和苏历的房里收拾妥当,又走到苏砚房里来,帮他铺好床,整理了整理,两人说了一会子话,程夫人方出来,又往苏砀房里去。
程夫人这一来,家中的一应大小事情便由她操持起来。她尤其心疼苏莲,各种小地方都帮她想在头里,不许她操心。又常常到史夫人房里去坐,陪着史夫人说话解闷。那御赐的宅子还在慢慢修缮布置着,程夫人因想一大家人好容易聚在了一起,倒愿意一块住着彼此亲热,因此倒也不急着搬出去。一家上下,因她的到来,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暖融融的大家庭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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