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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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苏历进京安顿下来后,就忙忙地择了日子领着苏砚、苏砀两兄弟去御史大人府上拜见。

    这一日阳光正好,他三人雇了两顶轿子,苏历在前,苏砚两兄弟同坐一乘,后面再一只小轿子里头是随行的小厮,捧着预备的拜礼。三只轿子穿过宣德楼往西到浚仪桥大街上,停在了当中一座雕梁画栋、红墙高瓦的大宅子前。

    轿夫放下轿子,苏历三人下来,举目望去,那宅前蹲着两只高大的石狮子,朱色大门却紧闭着,只一边的门房上有人看守,那就是御史大人张安平的府上了。

    苏历父子恭恭敬敬往门房里递上了名帖,略等了一会儿,出来了一位中年男子,自称是管家王进,将他们迎进了门。又命人收了礼,另有一人引小厮去一边喝茶歇息,他则一路将苏历三人引至东厢的偏厅里,笑让三人坐下并吩咐上了茶,又向三人寒暄问候了几句。

    过不多时,只听门口人声响动,几位门客随从簇拥着张大人朝这边过来了。

    苏历父子忙站起身来迎接,只见为首一个穿着一身家常便服,四、五十岁年纪,中等个头,两道眉毛既黑且浓,颌骨短而方正,既知是张大人了。

    张安平未进门来先笑道:“久等了,才在书房里处理一点公务。”双方见过后,仍旧各自坐下。

    张安平于是询问了一些上京路途辛苦之事,苏历一一告诉后,又说到如今在兄长苏厚家里暂住等语。

    张大人叹道:“想当年我与你兄长同科中的进士,同日为的官,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本来想着唯有你兄长和我可以到了老来一起下下棋、谈谈诗词,消磨时日,没想到……”说到这里掩口叹息不已,苏历亦随声附和。

    张安平又看向下面坐着的苏家两兄弟,问道:“令公子这次来京可是为了准备参加春闱?”

    苏历忙答说是,苏砚及苏砀忙站起来行礼。

    张安平点头仔细打量了二人一遍后,笑道:“二位公子年龄虽小,却形貌不凡,聪□□黠皆露在外头,想必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苏历自谦不已,又忙示意两兄弟将自己的文章呈给张安平。

    张大人接过后翻看了一遍,随手递与下首坐着的门客们传阅,一面又笑道:“小小年纪作出如此文章,二子才学不让乃兄啊。”又道:“我如今年岁渐长精神不比从前,公务又繁忙,倒把那作诗文的闲情都挤没了,只怕要到老来退休后才能重拾笔墨,过些自在的日子。”

    苏历等陪着说笑了一回后,因张安平另有人来拜访,方起身告辞了。

    却说这张安平是夜又拿出苏砚、苏砀的文章来细读了一遍,点头赞叹不已。思考再三,实在觉得人才难得,遂提起笔来修书一封与当今礼部尚书杨元修,随信附上了这两篇文章,并命人次日送到杨大人府上。

    这日,苏砚看书厌烦了,逛到苏莲房中,却看见苏莲正摒气敛神的坐在桌前写字。

    苏砚进来笑道:“妹妹在写什么?”

    苏莲将书卷一掩,抬头笑道:“不过是练字而已。”

    苏砚往纸上看去,见那清秀字迹中透着一股锵锵风骨,纤柔之中藏有内劲,抚掌赞叹道:“妹妹的字竟写得这样好。字字之间、气韵相连,果然不是我们凡夫愚人可及的,了不得。”又啧啧连声说好。

    苏莲笑接口道:“这是子湛哥哥哄我了。从哪里看出的好来?”

    苏砚笑道:“你这是在引我作出篇文章来夸赞吗?”

    苏莲笑道:“只是看你是出自真心,还是客气敷衍。”

    苏砚道:“自然是真心。”又俯身去细看,只见那纸上所写“为说是经故,忍此诸难事。我不爱身命,但惜无上道。”

    苏砚道:“原来妹妹在抄佛经,但不知所抄何经?”

    苏莲道:“不过是法华经。”又道:“哥哥博闻强记、遍览群书,对于佛经竟少有涉猎?”

    苏砚道:“少年人正是应意气风发、立志上进之时,原该多读些儒家、史家勉励自身。若是早早的看这经书未免使人移了性情,一味的避世无争,意志消沉。”

    苏莲轻哼一声道:“正是哥哥读经不多的缘故,和世人一般的误解。只知埋头追求上进,却连前途方向不辨。别的不说,单说这文章,这经中就不乏好的文章呢。”

    苏砚饶有兴趣道:“请指教。”

    苏莲道:“文章要好,就必要将理说清,又要说得活泼,又要得入人心。要做到这一点就非得要善用譬喻不行。佛经讲的是至高至上之理,凡夫之人不易明了,因此更是常用善用譬喻。例如《楞严经》中讲四种清净明诲,劝人不淫、不杀、不盗、不妄语。说此四心不除,欲成道时,如蒸砂石,欲其成饭;又如自塞两耳,高声大叫,求人不闻;又如水灌漏卮,欲求其满;又如刻人粪如旃檀形,欲求香气。层层递进,皆旨在说明若人此四心不除,则非修道种器,即使勤加修行,亦无济于事。这就将道理说得活泼入心又让人记忆深刻。再来文章要好,则要有瑰丽的想象,圣人胸中的世界必是与凡夫人不同的又一番天地,就如同庄子的《逍遥游》。而佛经中正是描述凡夫人眼中所不能看到的世外之世,如《华严经》中诸佛世界的描述;又如《观无量寿经》中对于西方极乐世界的观想,那一水、一池、乃至楼阁亭榭,虽是我们难以想象的世界,却又华丽逼真,倒像是出现在眼前一样。这不过是我随口说的几例,究竟佛经的好处可远不在此呢。”

    苏砚一面听一面感叹,又笑道:“果然妙极。我竟错过这样的好文章,可见自误了。”

    两人正说着话,苏莲的丫环磬儿赶进来道:“公子果然在姑娘屋里,老爷火急火燎地叫你过去呢。”

    苏砚连忙出来,抬眼就看见自己的小厮听松正焦急的等在外边,见他来了,急忙过来拉他道:“我的爷,一个眼错不见你就从房里溜了。老爷正着急地叫你到前厅去呢。”苏砚问什么事,听松道:“听见说是来了个大官,叫什么杨元修的,指名要见公子你呢。”

    这位忽然来到苏府上的杨元修即是张安平修书推荐去的那位礼部尚书杨元修杨大人,亦正是全国上下万千学子如雷贯耳、心中仰望的文坛泰斗人称“杨文圣”的杨大人。苏砚简直不敢相信,忙整装往前厅来。

    苏历这边正手忙脚乱地招待着杨元修,一面时时打量门口看苏砚怎么还不过来;一面心里也疑惑着怎么堂堂杨大人会突然到了自己府上来。

    这位杨大人身材高而且胖,面色白而红润,眼睛熠熠生光,头发已然花白而不见老态,神态中依然富于冲动与热情。就比如这一次,虽然收到张安平的信已过了好些时日,直到今天早上他才看到了苏砚的文章。既看之后惊讶不已,当即跌足赞叹,痛叫好文,翻来覆去的读了数遍,方放下文章叹道:“着实快哉,读此子之文章。再过三十年,将无人道着我也。”遂忙命家仆去请苏砚到府一见。那仆人领了命去还未待出门,就又被召回,原来杨老爷子连这都等不及,竟要自行前去见那苏砚。

    此时杨大人正坐在苏宅前厅堂前一张乌木大交椅上,手里端着一只填漆盖钟茶碗慢慢拨弄,苏历谨慎的坐在另一边想出话来与杨大人聊着,苏砀也垂手侍立在侧,苏砚进来了。

    苏历连忙站起来让苏砚拜见杨大人。杨元修手上仍端着茶,只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苏砚几番,方放下茶杯笑道:“果然生得好样貌,又写出那样好的文章来。只想不到那样老辣的文笔、那样纯彻的见地,竟出自这样的少年之手。”

    苏砚赶忙作揖谦道哪里哪里。

    杨元修道:“我正要问你,你文章中写到,‘其高如山,其清如泉。其心金与玉,其道砥与弦。’金玉过刚,砥弦过直,过刚易折,过直易断。这时还如何守得住这心之金玉,道之砥弦?”

    苏砚顺口答道:“心本金玉质,道必如砥弦。世人谓之过,不过是苟且的借口罢了。殊不知此本是君子之所为也。‘我不爱生命,但惜无上道’。世人惜命,君子爱道,所求不同故。”

    杨元修拍掌笑道:“果然不可小看后生之辈。”

    说着便让苏砚一边挨他坐下,又细细的问了他几句话。苏砚皆对答如流,才智既敏捷,心志又高,杨元修心下暗暗赞叹。又说了两句话,鼓励了他一番,方告辞回府了。

    苏历恭恭敬敬地送了杨元修出去,目送他上了一顶云盖青纹垂缨大轿,一行人抬着出了巷口,才转过身来,心下还自震撼着,再想不到今日的奇事。

    一时苏砚来寻苏莲,见苏莲正在厨房里看着药,心知这是给婶娘熬的,苏莲从不给其他人过手。于是悄悄走进去,轻手轻脚地拾起一块柴。苏莲抬头,道:“你怎么来了?”

    苏砚悻悻道:“你怎么总能发现?”遂将手中的柴丢进灶中。

    苏莲笑道:“不是什么大官来了,指名要见苏大才子吗?”

    苏砚道:“他岂会久坐,不过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又笑道:“我正是来向你道谢来的。”

    苏莲奇道:“谢我什么?”

    苏砚道:“你别管,承谢就是了。”

    苏莲道:“既如此,那你帮我看着一会儿吧。我去把那后下的药材称了来。”说着将手中的扇子递与苏砚。

    苏砚蹲下去,老实地看着火。苏莲走到厨房正中的大桌上,翻开药包,一样样称好后拿过来。苏砚道:“你如今大概能自己开方了。来的那些大夫都十分谨慎小心,防着怕你盘问。”

    苏莲道:“久病自成医罢了。”

    苏砚道:“婶娘身体可好些?”

    苏莲隔了一会才道:“有时候好些。”

    苏砚道:“我看婶娘不过是胃口不太好,吃了东西又不大消化得动,其他倒看着还好。”

    两人正在火边说着话,苏砀走了进来,笑道:“你们俩躲在这做什么玩呢?”

    苏莲笑道:“看着药呢,谁玩儿了?明儿等玉儿来了,再叫上你吧。”

    苏砀惊道:“那个史玉明天要来吗?那我情愿出去躲着。”

    苏莲笑道:“她明天来还借我的书。”

    苏砚道:“怎么你怕玉儿吗?我看玉儿倒是很喜欢同你玩笑的嘛。”

    苏砀道:“她自然是喜欢,也只有她笑得出来。我就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苏莲笑道:“玉儿调皮,欺负你老实。”

    这时叶妈妈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进了来,“哦哟”一声道:“这里好热闹。公子哥儿们都挤在这小厨房里做什么呢?”

    苏砚、苏砀忙问了叶妈妈好,赶忙夹脚出去了。

    叶妈妈放下碗看了一眼火上煎着的药,问苏莲道:“姑娘,夫人的药可好了?”

    苏莲笑道:“好了。”蹲下去用火棍将火扒散,再和叶妈妈两个扶起那黑漆漆的大药罐子将汤汁倒入那小碗里,亲自端了给母亲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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