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65.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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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山上,清风习习,绿蕉遮荫,修竹掩室,顿生清凉意,可以度浅夏。

    苏砚家门外的凌霄花开了,如火焰落在绿锦上。

    苏砚正在房里看书,一时听松打起帘子进来,道:“爷,张大人来了。”

    苏砚忙放下书,迎出来。只见张抄穿着一身浅松蓝长衫,腰系一条夜蓝玉带,手里打着扇子,进了来。

    张抄四下里看了看,只见当中一张竹榻,上铺着碧玉美人簟,挂着两、三幅字画,旁边两张桌子,一个多宝架,八角窗格外,翠竹隐隐,再远处是一片桃树林。张抄敲着扇子,笑道:“你这里越发清雅了。”

    苏砚笑道:“你来得正好,前儿你生日,我没预备寿礼,想着画张画儿送你,昨晚上画了一幅,还没收款,你来看看。”

    说着走到一张水阴石桌边,桌上摆着一方墨砚,墨砚上搁着一只粗毫毛笔,旁边一只绛红笔架,由小及大挂着一溜画笔,光镜石面上铺着一卷画轴。

    张抄走近看时,原来是一幅《月夜倚石吹箫图》,画中人衣衫翩袂,姿容清逸,遗世若仙。张抄笑道:“我倚石的姿态有这样美吗?”说着又揣摩了一下,跌足笑道:“你这是学的李咸熙的一幅团扇上的美人。”

    苏砚拍掌笑道:“你看出来了?”

    张抄笑道:“你这也太敷衍了,寿礼迟了不说,还画张美人图来打趣我。”

    苏砚笑道:“那却不是,我人物画得少,不过是借鉴借鉴。”

    张抄再看了看那画,虽是借的构图,但所幸意境氛围全然另是一样,仿佛真是当时的再现似的,耳边隐有乐声。遂笑道:“待我再看看你提的诗,再决定收不收。”

    苏砚笑道:“正是这个我足想了一夜。”走到桌边提起笔,向张抄笑道:“好歹看着吧。”

    在画卷上角写道:“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幸对清风皓月,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苔茵展、云幕张,江南好,浑教是醉,一曲满庭芳。”

    张抄看了一遍,又在心中默了一遍,沉默半晌,点头向苏砚笑道:“我说你是个知己,你果然是我的知己。‘且趁闲身未老,尽些疏狂。’是你我二人共同的写照。人为什么珍惜少年时,只因怕及将年长,便有诸多的不得已。”

    苏砚叹道:“你说的是。人生转眼即逝,多少人不复少年时,回头看看当羞惭老颜吧。”

    张抄笑道:“你既是我的知己,我亦当是你的知己。你道我今天为什么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递给苏砚道:“我帮你找到人才了。”

    苏砚忙接了,走到竹榻上坐下细看。张抄也在另一边坐了。

    苏砚看时,却是一张极工细的浚湖工程图,连流程、耗时、人力、物资等一样一样亦有详细估算在旁。苏砚大喜,忙问:“这人在哪里?快带了我去。”

    张抄笑道:“不急,此人现在还不得空,你先请我吃了午饭,再去不迟。”

    苏砚叫听松进来,道:“你去吩咐李嫂下两碗凉面来,再将前日尤大姐送来的笋干粽子蒸两个。”

    听松去了。一时两人就着榻上吃过了饭,又聊了片刻,便出了来。

    两人出了凤凰街,一路走到甜水巷中,进了一间废旧的祠堂,这里已用做朱先生开的小学馆。

    内中有十几个学童已收好了书具,打打闹闹地出了来。一个梳着总角辫的缺牙小男孩撞到张抄的腿上,抬头一看,咧着嘴笑道:“张抄哥哥。”其他的孩子全都围了过来,蹦蹦跳跳的拉扯张抄的衣裳。张抄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姜丝话梅糖,丢给他们,笑道:“快拿了去吧,别扯了。”一个个子高孩子的抢到了,笑叫着跑到一边,叫道:“我来分。王雨奇你牙都没了,你别吃了。”

    张抄与苏砚进了课堂来,讲台上一位莲灰衫子的年青书生正收拾书本,看到他二人进来,忙过来作揖笑道:“张大人、苏大人。”

    张抄向苏砚笑道:“这就是我给你找到的人才了。”

    苏砚打量他一番,笑道:“原来那张图是先生所画。”

    那人笑道:“在下不才,原是听张大人偶然提到,正巧在下平日略涉一二,便顾不得出丑,权当给大人做个参详。”

    苏砚笑道:“先生不必过谦,看那图纸便知先生必是极通于此的。只是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道:“在下姓沈,名若溪,湖州人士。”

    张抄笑道:“怎么你认不出他?”

    苏砚疑惑的又打量了打量,恍然大悟道:“这位不是当日……”

    沈若溪惭愧道:“当日在下一时做下不肖行径,蒙两位大人慈心为宽容转圜。张大人又将在下介绍到朱先生这里来教书,才令在下有一席容身之地。”原来他是当日偷钱被收押的那个年轻人。

    苏砚叹道:“先生莫如此说,有道是‘知耻近乎勇’。更何况当日先生实为生存所迫。只是不知先生有如此才华,如何却落到这等境地?”

    沈若溪汗颜道:“在下实不敢在两位大人面前称才华。实不相瞒,在下从小便对那些农田水利、工程机械等感到兴趣,这方面的书看了不少,自认为颇有心得。于正务上却有所耽搁,前后考了四次乡试,才中了个榜尾,会试就更不敢想了。三年前家乡征徭役,在下被征了去,沿着运河疏浚贯通,谁知回来时,家里却人去屋空,连以往的邻居亦一个不存,在下为找老母弱弟才流浪至此。”

    苏砚为之叹息一回,因说道:“沈先生有如此才华,亦可利国利民,又何需必读所谓正务才行?寻亲之事,亦不可太急,如此无头绪的去找,何日能得消息?依我看来,疏通湖水一事,或者亦可是先生寻亲的转机,先生若果能将西湖浚通,恢复六井之用,先生之名必扬于朝野,先生的亲人若闻知,或可来找先生也未可知?”

    沈若溪点头道:“若果如大人所言,在下便宁死而无憾了。”

    苏砚笑道:“先生不必如此说。”从袖中将那图纸取出,展开道:“我这里还有几处不解,正要请教先生。”

    沈若溪道:“请大人指出。”

    三人便讨论起实施细节,一直到入了夜,张抄与苏砚才出了来。两人一面讨论着一面走回去,苏砚向张抄笑道:“这事大抵如此了,我回去便写奏书,明日一早去向陈大人报告此事。你明日同我一起去吧。”

    张抄斜睨一眼苏砚,知他仍对陈希济心存芥蒂,笑道:“好。”

    第二天一早,苏砚与张抄二人便去找陈希济,向他说了此事。陈希济道:“此事我本也想做,但因牵涉巨大,困难颇多,而一直没有着手。你们今日来提这件事,可有想到具体的计划?这可不是一件凭一时热血就能办的容易事。”

    苏砚将重新画过的图纸展开给他看,又向他一一详细讲解了。陈希济认真听了,又追问了许多细节,只见苏砚一一都考虑到了,且都有了相应方案,方放下了心。笑道:“很好,你立刻去写奏章,今天就送上去吧。我必全力支持的。”

    苏砚松了一口气,又讨论几句,便要与张抄两人告辞了出来。

    陈希济道:“苏砚你留一下。”

    张抄笑着撇了苏砚一眼,出去了。

    苏砚只好留下来,正不知何事。陈希济道:“你来了也有几个月了,感觉如何?”

    苏砚道:“挺好的,生活上也挺好,工作上也挺好。”

    陈希济笑道:“工作上也好吗?你倒不抱怨我刁难你了?”

    苏砚不作声。

    陈希济站起身来,走过苏砚,走到右面墙边挂着的一幅字下,向苏砚道:“你看这幅字如何?”

    苏砚看去,原来是一幅小楷写的词,写道:“小槛冬深未破梅,孤枝清瘦耐风埃。月中寂寞无人管,雪里萧疏近水栽。微雨过,早春回,阳和消息自天来。才根多谢东君力,琼蕊苞红一夜开。”字体瘦矍,结构萧疏,确有一种冬梅风吹疏条的感觉,想不到书法亦能如画,表达词中意境。

    苏砚赞道:“词也好,字更好。不知系何人所作,竟能如此浑然呼应?”看向字后落款,只见写着陈悯,上盖着一只红章印着“泫天道人”四个字。

    苏砚道:“陈悯?倒似没有听过。”忽又想起什么,问道:“在我前几界的进士中,有一位探花,好像叫作陈悯,可是他?”

    陈希济看着那幅字,神情哀凄,道:“悯儿和你一样,都是从小被目为天才,当年中得探花时,才十九岁。我现在都还记得他的那个样子,意气风发,神采夺人。”

    苏砚听陈希济说话的语气,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陈希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道:“后来悯儿到江州任知府,不过两、三年,也不知因何事?多半是官场倾轧,人变得郁郁寡欢,满心怨愤,后来一气之下,失望之余,便辞了官。我本也并不强求他要做到如何地位,随他自己的心愿就好,也便没有太过在意。谁知过了一年多,那是个冬天……”陈希济低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把手放在窗框上,攥紧了拳,道:“那是冬天啊,是个冬天……为什么要在冬天呢……”

    苏砚心里已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眼眶也红了。

    陈希济深吸一口气,道:“他那年在湘江游玩,还有一个月就过年,本来说好了过年回来的,谁知他就在那时投下了湘江。”陈希济说道最后,语气都飘忽了。

    陈希济怔了怔神,仿佛回想到了听到噩耗去接他的时候,他胸腔里像塞着一整块冰,陈希济弯下腰去,紧紧捏住窗框,又重复道:“那是冬天啊,是个冬天,为什么要选在冬天呢?”说了又说,仿佛他只介意不该发生在冬天一样。

    陈希济半晌冷静下来,走回桌前坐下,向苏砚道:“苏砚,你年纪太轻,声名太重,官途又太顺。我是担心,所有年少成名,太过顺利,没有经过挫折的孩子,都容易偏于理想,又容易放弃,又因为对自己预期太高,而容易有落差。但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我觉得你比悯儿要强,因为你虽然执拗,但又不强求,能随遇而安。这世间本就是个不理想的世间,人生活在其中,既不能妥协,也不能失望。这话本是我想对悯儿说的,今天我对你说了,就像是对我悯儿说了一样。”

    陈希济深深叹了口气,道:“好了,你出去吧。”

    苏砚向陈希济深深作了个揖,又抬头看了那幅字一眼,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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