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6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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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瑶回到琴思馆来,进了自己房间,重重摔上门,只是那门是竹制的,一时甩不上,只“吱吱咯咯”的慢慢移着,“啪嗒”一声轻呓,轻轻的掩上了。

    扶瑶走到桌前,两手撑着桌子,捏紧拳头,楠木小圆桌上的绯色缎绒毯被扯向一边,拖着上面搁着的秋香红瓷茶盘,东摇西晃的,叮叮当当。

    行云,为什么她所想要的,都被行云抢走了。

    斜阳从小圆画窗照进来,经过窗边琴桌上插着的几枝美人影,花影子投到室内来,落在水洗白石地上,只见那黑沉沉的影子,不见阳光。

    篆儿一时推了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可要喝茶?”

    扶瑶转头看她,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来,篆儿忙上来倒茶。扶瑶道:“你也坐这,我看看你的脸。”

    篆儿道:“没什么的,并不疼。”

    扶瑶拉她坐下,搬着她的脸,瞧了一瞧,红肿倒好了些,只是她指甲尖,在脸皮子上划出了两、三道血印子。

    扶瑶道:“我一时心里急了,叫你受了委屈。”

    篆儿忙跪下来道:“小姐心里的委屈篆儿都知道,小姐有气不发在篆儿身上,又发在哪呢?篆儿不委屈。”

    扶瑶命她起来,又道:“去把创药拿来,我帮你搽一搽。”

    篆儿起身往门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青瓷瓶子来,扶瑶接了,将瓶上的蓝花布塞子揭开,命她靠近自己坐着,一时却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声,扶瑶将瓶子放下,侧耳听了一听,道:“外头谁说话?”

    篆儿也侧头去听,道:“好像是文鸳的父母来了,正在她房里呢。”

    扶瑶冷下脸来,冷笑一声,道:“去把文鸳叫来。”

    篆儿忙答应了,出了门来,到文鸳房里,文鸳房里掩着门,篆儿也不敲门,直接推开了,站在门边说道:“文鸳小姐,我们小姐叫你过去一趟。”

    文鸳和她母亲正拉着手坐在床边说话,她父亲穿着一身绛红的旧褂衫坐在桌子边剥着杏仁,一时都愣住了,转过脸来茫茫然的看着篆儿。

    文鸳答应道:“好。”站起身来,按着她母亲的手道:“你们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一时同喜进来了,文鸳道:“把前儿收着的那盒点心拿出来吃。”

    同喜皱着眉头看着篆儿,文鸳拍一拍她,出了门随篆儿过来。

    文鸳心里有些忐忑,见扶瑶坐在桌边,脸色还算好,过来陪笑道:“姐姐叫我来为的什么事?”

    扶瑶笑道:“这边坐下。”又叫篆儿倒茶来。文鸳一边坐了。扶瑶看着她笑道:“你今日的胭脂换了个新色了,看着倒更好了。”

    文鸳陪笑道:“这是前日行云姐姐给的,今天才用上。”

    扶瑶手上养着长指甲,染成了石榴红色,十指尖尖,像滴下来的似的,轻轻敲着缎子面,笑道:“我叫你来,也不为别的,就是问一问,先前叫你做的绣披可有了? ”

    文鸳笑道:“还没得,姐姐先前说五月十五前要的,我估摸着再有七、八天就能有了。”

    扶瑶放下脸来,诧异道:“什么五月十五?我是要后日穿了去侯爷府上的,怎么还要七、八天?”

    文鸳睁大眼睛,嗫嚅着道:“先前姐姐是说月中要的,我,我不知道是后日便要啊?”

    篆儿道:“我们小姐明明和你说的八号我们上侯府家宴上穿,你要是不愿意做可以直说,为什么存心耽误我们小姐的事?倘或侯爷一时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文鸳急道:“我真不知道,我已经每天夜里赶着了。”

    扶瑶安慰她笑道:“既已这样,也无法了,所幸还有三天的时间,再赶着能赶上吗?”

    文鸳想了想,狠命道:“我尽力赶出来吧。”

    扶瑶笑道:“我们这里就只你绣工好,那缀锦添的上等绣品还不如你的,要不然就不敢麻烦你了。”

    文鸳道:“岂敢说麻烦,为姐姐做事是文鸳的福气。”

    扶瑶冷笑一声,道:“你现在做了多少了?拿过来我看看吧。”

    文鸳忙答应着出去,进了房来,从床边柜子上找出那包绣披。

    她母亲过来道:“你还有事情啊?”

    文鸳道:“你们先坐着,先吃点东西吧。”

    她母亲道:“眼看着要夜了,我们还要赶路回去呢。”她父亲也走了过来。

    文鸳低头道:“哦。”垂下了眼睛。

    她母亲意意思思地,磨磨蹭蹭地开口道:“那个……呃。”她父亲袖着手走开。

    文鸳放下手中的绣包,走到床旁的箱子边,拿钥匙打开箱子,取出一包银子来,交到她母亲手上,道:“拿回去补贴着些吧,你们也做身衣裳穿。”

    她母亲没急着接,拉着她的手道:“姑娘,你在这里也保重着。”

    一时篆儿走过来,道:“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们小姐等着呢。”

    文鸳忙把银子塞到她母亲怀里,抹了抹眼睛,拿着绣包出来道:“来了。”

    文鸳将绣包打开,将那绣披展开在桌上,原来绣的是一只金碧辉煌的孔雀,尾屏上有半边只打了格子,还没绣上。

    扶瑶看了一眼,皱眉道:“怎么用的是金线?要搭的那件衣裳就是金线织的,这个也用金线能显出色吗?我当时说了要用翠线的。”

    文鸳蒙了,道:“是说用金线啊,这个不是姐姐配好了送来的吗?”

    扶瑶道:“谁送的?”向篆儿道:“这是你送去的吗?”

    篆儿道:“金线是打底色的,说了用翠线织,这孔雀还要用到红、蓝等各色线呢,不是都要你自己配吗?要多要少,我们又不知道你绣成什么样,怎么能先配好呢?文鸳小姐,你可不能推到别人身上去。”

    文鸳被呛得哑口无言,也不敢多争辩,只好道:“那这可怎么办呢?”

    篆儿道:“现在再重新绣也来不及了,文鸳小姐,我们小姐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恩将仇报,成心要出我们小姐的丑?”

    扶瑶不说话,沉默地看着文鸳,文鸳一时不知怎么办,道:“姐姐,我有一条翠鸟绣披肩,还没有穿过,姐姐先用这个来应急可以吗?”

    篆儿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小姐不配穿孔雀,只能穿翠鸟了?到时府宴上人人都是穿的金凤彩凰,你让我们小姐穿着翠鸟惹人笑话吗?”

    文鸳急忙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时文鸳的父母走到门口来,因要回去了,过来向女儿打声招呼,站在门口,看到这情景,也不知当进不当进。正无措间,扶瑶看见了,笑道:“这两位是大伯、大娘吧?文鸳你也真是,也不说一声。”招呼道:“快进来坐。”又叫篆儿,“沏上新茶来。”

    文鸳爹娘骤然被注意都有些羞口羞脚的,忙摇着手笑道不用、不用,就是来说一声走了。

    扶瑶侧过身来,笑意盈盈地向他们道:“怎么就走了啊?银子收好了吗?”

    文鸳爹娘不知何意,有些面面相觑,她娘出于惯性,堆着脸陪笑道:“收好了。”

    扶瑶笑问:“大娘,文鸳是头生女儿吗?家里还有几个啊?”

    文鸳她娘笑道:“有两个哥哥,下头还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

    扶瑶伸手拨弄指甲套儿,笑道:“文鸳真能干,真孝顺。”

    她娘笑道:“哎,姑娘从小就吃得苦。”

    扶瑶冷哼一声,放下手来,道:“可不是,长大了还能给家里挣双份的钱。”

    她娘不解。文鸳恳求道:“姐姐。”

    扶瑶冷笑道:“女儿养大了,卖给伎馆一份钱,时常来走一趟脚又再拿着一份,可不是真孝顺,真划算。”

    文鸳爹娘都不知说什么,她爹一张苍老的脸,像被刺了一下,缩了起来,低下头去,她娘怔了一会,轻声道:“哎,也是没办法唉,”

    文鸳道:“爹娘,你们走吧,快回去吧,等会儿天黑了。”

    扶瑶沉下脸来,横了她一眼道:“文鸳,你急什么?你爹娘过来说两句话都不行吗?”

    文鸳不敢则声,只解释着,住得远,住在城外,黑了不好走。

    扶瑶放缓脸色,向她爹娘笑道:“大伯、大娘,你们别介意,文鸳是我手上带着出来的,好不好,都是我要□□。以前要教出来这么一个人,哪不要打着、骂着呢,不然也调理不出息。”

    她爹娘忙陪笑道:“不介意,这馆里有馆里的规矩,姑娘受累照看鸳儿,哪还有那没有心的人,说姑娘打骂不得呢。”

    扶瑶笑道:“正是这个理。”向文鸳道:“你也听见了,你爹娘也并不介意。我今天少不得再教一教你,你过来,在这里跪下。”

    蕙香姑姑提着茶壶在回廊另一边,看了半日,才往关青青房里去,往桌上壶里加上水,向关青青道:“小姐,你得出去管一管,那扶瑶越来越过份了,三日五日找文鸳的麻烦不说,现还逼着文鸳给她下跪,文鸳已经够可怜了。”

    关青青午睡才起来,正坐在梳妆台子前梳头,往镜子里看一眼蕙香,笑道:“能到我这里来的,哪一个不可怜,随她们去吧。你过来,给我把后头的头发理一理,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弄乱了。”

    蕙香走过来,接过梳子,帮关青青把后面拖下来的圆环髻紧一紧,道:“那也不能由着扶瑶乱来啊,今天欺压这个,明天欺压那个,把好好的馆里弄得乌烟瘴气的。”

    关青青左右照着镜子,端详了端详,笑道:“除了文鸳,扶瑶还欺压了哪一个呢?”

    蕙香想了想,道:“好像也没有。怎么她就和文鸳过不去呢?文鸳人那么善,应该也没有得罪她的去处,难道是前世里的冤孽?”

    关青青笑笑,道:“好了,你去帮我把那件大红并蒂花样的裙子找出来,再到厨房里去吩咐备上饭菜,一会儿卢大人要过来。”

    蕙香答应着,走去柜子里把裙子翻出来,带上门出去了。

    关青青打开妆盒子,从里头拿出一支烟青黛,在白玉碟子上沾了沾,搬过镜子来画眉,因心不静,一时使叉了力,细细的烟青黛从当中折成两段,掉到了地上。

    关青青长出一口气,将手中的半截黛墨放下。

    谁到这里来不是可怜人呢?

    琴思馆是个生意场,只管一买一卖,内中多少欢笑和泪,唯人自己去品罢了。

    能到这里来,自然是被人卖了来的。

    关青青记得行云刚来时,整个人都不成形儿,只剩下那双大而瞪的眼睛。只不过她算是自己卖的自己,她的事情她自己至今也不愿意多谈,仿佛是她家出了什么事,被她叔叔卖给了人家做童养媳,或者在那人家又发生了什么,她便自己跑了出来。她原先是苏州人,一路流浪到了杭州。那一日,只看到一个孤犟的小女孩站在馆门口,不说话,也不走,关青青出来,打量了她一番,正要赶她,却被那双大怔怔地眼睛震住了。她算是自己卖自己。

    扶瑶来时,就更早了,她那时只有七、八岁,被一男一女扯着来的,还抱着那女人的腿,缩在她后面,警惕的瞪着关青青。那是扶瑶的亲生爹娘。那天晚上,扶瑶哭得昏了过去,醒了来,就再也没哭过了。也不知是记不清了还是怎么,实在要再提起这件事时,扶瑶只说自己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再不承认是爹娘卖了自己。

    文鸳也是被爹娘卖了来的,来时夜夜哭,直到现在也时常伤心,只是文鸳太善良,伤心自伤心着,也并不怪她爹娘。她爹娘还时常来看她,她也好好招待着,把自己挣来的钱攒起来,仍旧补贴他们。

    关青青叹口气,走到脸盆架子这边来洗手,又坐回去,重新拿了一只黛墨来画眉。这世间上的事,无法说得清楚,扶瑶自有扶瑶的恨,文鸳也有文鸳的委屈求全。

    行云回到琴思馆,上了楼来,却见人人都趴在楼梯栏杆上往扶瑶房里看。行云走过去,只见文鸳跪在地上,瘦弱的肩膀缩成一团。同喜在那里分辩着,却也不敢真的怎样,只能站在那里干着急。

    行云走进房中,怒道:“这是干什么?”一眼瞥见懦懦的站在一旁的文鸳爹娘,心里便猜到了几分。转头向同喜道:“还有快扶你主子起来。”

    同喜巴不得这一句,一把甩开了篆儿,赶紧过来搀起文鸳。

    扶瑶轻哼一声,道:“行云 ,我管教我的手下人,要你多什么事?”

    行云且不理她,向文鸳道:“先把你爹娘送出去吧。”

    文鸳向行云看了一眼,同她爹娘出去了。

    行云道:“篆儿你也出去。”

    篆儿看了一眼扶瑶,到底不敢不听,也便出去了。

    行云走过去关上门,转过身来,扶瑶仍坐在桌子前,两只手把那桌上铺着的绣披上的线撕来撕去扯着玩。

    行云道:“扶瑶,你今天是不是有些太过份了?文鸳还要在这琴思馆里待,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折辱她,叫她以后如何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扶瑶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拈着一条金线,侧着头,挑衅地看着行云,微笑着拉得老长,绣披上的孔雀便少了一只羽翎。

    行云微闭了一下眼睛,道:“扶瑶,你对谁有恨有气,就冲着那个人去,你作践一个不知反抗的人作什么呢?”

    扶瑶笑道:“我对谁有恨有气了?我没有啊?”冷笑一声,轻蔑地道:“我只是特别讨厌那些不争气的人罢了。看到他们,我就想赏他们几个巴掌。”

    行云道:“让你带文鸳,是让你照顾她的,不是让你这样挫折她。你之前三番四次的找她麻烦也就罢了,今日竟然让她跪下。当日周素姐姐带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扶瑶冷笑道:“周素啊,我怎么敢比她?她如今是当铺夫人了,在馆里时风风光光的,嫁了人也风风光光,我如何比得她呢?”一双眼睛转到行云身上,笑道:“哦,我忘了,前些日子军监大人来赎你的,怎么你倒不去呢?难道军监夫人这样的名头,你也看不上吗?”看定她,笑道:“还是说,你想做的其实是学士夫人呢?”

    行云睁大眼睛,吸了一口气,突然被人说中了心事,脸上不受控制的烧了起来。

    扶瑶盯着她,看到她的表情变化,不觉刻毒起来,冷笑道:“殷行云,我劝你见好就收吧,别妄想太过了。你当你我是什么人呢?”走到窗前,拿起一枝杏花,笑道:“你我就像是宴席上摆着的花,尽可以陪着玩笑取乐,但终究不过是个点缀而已。这花干了、谢了啊……”用手将枝子上的花瓣一扯,托在手掌心中,放到嘴边一吹,那花瓣便飘飘摇摇的落到地上。

    扶瑶将那枝子重新插到瓶中,冷笑道:“干了、谢了,就换上其他的花枝了。”转过身来,冷眼看着行云道:“殷行云,你也算是聪明人,可别被那戏上的故事给骗了,抱着什么期望呢?那些故事又有几个好结局的?”

    行云听她这番话,沉默了半晌,道:“扶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有我的,你有你的,文鸳有文鸳的。我们就算是这只瓶里的花枝,也是从不同的枝头上剪下来的,偶然凑到一处,也不过几年,终究要各自散去的。暂在这瓶里时,能不能就不要互相碾压了。”

    行云走到门口去,手放在门上,又转过来道:“更何况,文鸳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弱,她是只要有一点情份,就能盯住那点情份活下去的,而不会去计较更多。她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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