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47.第四十六章
三年后,苏砚重回京城。
汴京城里繁华依旧,却已是物是人非。
史夫人已经去世一年多,苏莲已出家。
程夫人和苏砚是早知苏莲之志的,苏砀着实惊讶了一番。
归途的马车从朱雀门进来时,走过苏莲家,宅子是已卖给了别人的,后面租出去的院子也收了回来,里外上下都重漆了一遍,门前挂了两只红色大灯笼。两扇大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孩童的嘻闹声,仿佛是在拍着手跳竹杆子作耍。
“上思下思十万山,左海右江如月弯。江边神女长留佩,天上仙人早赐环。春草湖头春日晖,苎萝山上白云飞。行人莫听鹧鸪怨,陌上花开缓缓归。”
陌上花开缓缓归,马车却并不停,“的噔噔”地直奔苏府里去。
吴伯早几天已先到了,把府里上下都已经收拾料理好。此时正值春夏之交,苏府上也花树氤氲,生气盎然。
史玉是早早便过来了的,待程夫人和苏砚、苏砀到了,大家见过,叙了一番离别之情,又一起吃了一顿饭。月亮初上,便散了。
大家都觉得索然无味,只得早早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苏砚去王文甫府上拜见。等了一会儿,才被请到王文甫书房里,只见王文甫坐在书桌前,正在看着什么。桌子上满堆的是些文书,旁边放着一只墨蓝小木匣子。王文甫见苏砚进来,抬头看着他,也不出声。
苏砚上前问候他道:“老师。”又笑道:“几年不见,身体可还好?”
王文甫笑道:“身体倒还好,劳你记挂。”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道:“你这三年倒是变化不小啊?”
苏砚奇道:“我有什么变化?”
王文甫靠在椅背上,抱着手笑道:“你这三年里大有进益,文采见识都大为增长,变化之大,令我已愧不敢当你的老师了。”
苏砚听此话有异,正要问,却见王文甫伸手从桌上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叠子文书,“啪”地摔在他面前。
苏砚看去,却是自己在家时所写的奏折,总共十六封,全在这里。苏砚眼睛瞪大了,又惊又怒,拿起来翻了一翻,只见里面没有任何批示,显是未达上呈,就在王文甫手里扣下来了。
苏砚不可置信的看着王文甫,道:“这是我写的呈报民情的奏折,为什么会在这里?”话虽问出口,心却掉了下去。他来京后第一个就来拜见王文甫,一则是因与王文甫的情谊,二则就是要来与王文甫讨论这几年所见所闻,商议新法的。
王文甫斜着眼睛看着他,冷笑道:“呈报民情?”将身子坐正了,拍着桌子道:“你写的都是些什么?”
随手翻开一本念道:“地方官府发放青苗钱,不加审核,任意开发,以放钱多为能事。许多发放的青苗钱并未用于春耕买种,有的甚至到手便被挥霍一空。干旱连年,百姓到期无能还贷,被迫变卖家产,田地收官,因此而失业失家的百姓多不胜数,流民盈路,劫盗蜂起。官府因做银钱生意,权力蔓扩,以权营私,致使商业凋敝,百姓无以为生。”
王文甫越念越大声,最后将那折子一把拍在桌上,怒道:“这些奏折,封封危言耸听,歪曲事实。你还要我念下去吗?”
苏砚看着王文甫,一字一句道:“这些确实是我在家时亲眼所见。新法实行,百姓不以为便;官府因权营私,上瞒下骗;书中所说句句如是,苏砚平生未尝欺人,只敢以实告之。”
王文甫道:“你说的这些也许有,但那么多因青苗钱而获益的百姓,为何你看不到?这两年连年的旱灾,若不是有这青苗钱,只怕情形还要糟。”
苏砚道:“天灾是有的。往年遇灾时,官府救济灾民,放储备粮以应急,才能得以平稳渡过。如今官府以发放贷款为主,因有利钱所得,而大肆敛财。试想,以往只是发储备粮,尚有贪官循私,如今银钱过手,如何不变本加利,所谓‘上有政策,下必甚之’。百姓无奈,只得借钱度日,寅吃卯粮,期限一到,便被拉屋收田。这连年的旱灾不过是一方面的原因,官府贪婪暴敛,才是造成百姓流离失所的主犯。孟子有云‘民无恒产,则无恒心。苟无恒心,一切恶事无所不为。因之获罪,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更何况百姓并非因做恶事而失家,这都是因官府发放青苗钱而起啊。”
王文甫道:“青苗钱与放储备粮并不相悖。你说的只是某一地方官府的不作为,并不是青苗钱不可行。”
苏砚道:“人心的贪念,难道能够立刻消失吗?官府为多放青苗钱以获利,少放甚至不放储备粮,甚至将买储备粮的钱用来放贷,致使库中无粮可放,这些都是实情。也并非只有一地如此,官府手握放贷大权,又将商业官营,银钱利润之大,使无数地方官不惜钻营涉险,中饱私囊。从个人角度说,这固然可说是官员的个人品德;但从国家的角度说,制度却也需要调整。好的制度要让官民无空可钻。有极大的利益诱惑,又有空子钻,却要靠人的自我约束,这是只有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而现实却并非是这样的理想状态。”
王文甫冷哼一声,道:“你既说起人心私念,我也想起,孟子所言‘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指了指那堆折子,冷笑道:“这十几封奏折,全是你在近半年之中写的,难道之前青苗钱没有在放吗?之前你怎么不写,要到快回京时才写呢?苏砚,你是在为回京做准备吗?怕皇上忘记你如何忧国忧民,所以才管中窥豹、断章取义的写了这些?”
苏砚睁大眼睛,简直不可思议,王文甫竟能为了与己相异的言论,揣测歪曲人心到如此地步。
王文甫盯着他接着道:“你说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怎么其他人看到的和你不一样呢?难道只有你看到的是真相,其他人说的都是瞎话吗?”
王文甫说的其他人是李直,章亭在天香楼为苏砚接风时,告诉他的。
这个李直原是徽州的地方官,两年前来京城述职时为人引荐,见了王文甫,大赞了一通青苗法的好处,说当地百姓都以此为便,交口称赏。王文甫听了大为高兴,将他引进朝中,见了皇上,又向皇上说了一遍地方上实行新法的状况,皇上也大为高兴,于是召了入京,升了知谏官。只是这李直,既非进士出身,又有传闻指其不守母丧,满朝官员议论纷纷,弹章不断。但即使这样,李直却没受影响,还又兼了崇政殿说书。倒是弹劾他的监察御史林显、薛朝、范育碧等人被罢了官。
章亭如今自己挂着个闲职,认真做着太子师,诸事不问。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见朝中纷乱,也并不急性妄为。只因和苏砚要好,才与他多抱怨了几句。
章亭叹道:“如今朝局已大不一样了。老臣去尽,称病的、引退的、外任的,朝中几乎焕然一新。吕公濯也走了,只剩下杨元修杨大人了。现在也只有杨大人敢驳宰相的话,朝中是再无人敢驳了。”
章亭想起什么,敲着筷子向苏砚笑道:“我忘了,你也敢驳,只不过声还未出,便被扣下来了。”
苏砚冷道:“我说的不过是我所见的,并不是为了驳他。”
章亭笑道:“是我开了个玩笑。你说新法不好,于民不利,在他看来可不就是在驳他了?唉,不过几年,事情如何就这样了。你之前和王文甫那样交好,如今却这样,那你的婚事……”章亭停住口,没问下去,知他也不好答,不应拿此事来开玩笑。
章亭想了想,向苏砚道:“如今满朝都是新法的拥护,你说新法之弊,在他们听来,当然是耳中之刺了。我与你这几年朋友,知你看上去温润如玉,实际也是个‘犟头’,我劝你才回京来,谨言慎行着些。不只王文甫,如今朝中以吕卿仪、李直、曾煊三人为党首,一概的不能惹。先图存身,再图谋事罢。”
章亭低下声音,向苏砚这边凑了一凑,悄悄笑道:“现在朝中是‘三个大蒜头,一只大犟牛。’蒜头又臭又辣,只好躲开,别去招惹了。”章亭不吃蒜,平时见了大蒜绕道走的,遇着那加了蒜的菜,便远远的推开去。
两人吃过了饭,出门时却正遇着吕卿仪一行人进来。只见那吕卿仪身穿一件水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根白玉带,手里拿一把乌木山水画扇,顾盼神飞,秀色夺人。一眼看到他俩,微向他们点了一点头,便进去了。
章亭出了门来,向苏砚笑道:“才说到蒜头就遇着了,蒜头今天抽成蒜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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