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46.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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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苏砚便带着听松往县衙里去。

    县衙在城西的新街上,这里倒很热闹,店铺林立,游人如织,不似其他地方。县衙门不知何时也扩大了,倒占了有小半条街了。

    衙门右边另有一间房舍,单独开着门进出,里头挤了许多人,吵吵嚷嚷的。衙门大门口倒挺清静,外头也没有人站着。

    苏砚走了进去,从堂里出来一个穿着皂色差服的衙役,忙赶出来拦住他,正要问,旁边便有个声音先笑道:“小李,你有几个胆子拦他,那是苏大学士。”那人从衙门右厢房里出来,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绸衫,糯白的脸,细细文文的一个青年。

    苏砚看去,却是苏杨。原来那日苏厝开口为苏杨求职后,丁知县不知怎么便知道了,便替苏杨在县衙里谋了个职,现任税课使。

    那衙役听见如此说,忙缩回手来,拱手道:“苏大人,得罪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恕了小人吧。”

    苏砚道:“不过是你的职责,原是该问的。只是外头没有人,我便进来了。”

    苏杨过来道:“外头的差役都在放钱那边呢,防着那里人多闹事。”又笑道:“表弟,你怎么来了?”

    苏砚向右面房中看去,只见当中设着一张长桌,桌前站着好几个人在办事,一人伏在桌上画押,屋内两边一边立着三位执棍差役。

    苏砚正想过去看看,却听大堂里头一阵笑声,原来是丁知县这时迎了出来,拱手大笑道:“苏大人。”一面将苏砚迎进一旁的会客厅中,与苏砚对面坐下,一面又叫倒茶上点心。

    苏砚且不喝茶,问他道:“现在都在放青苗钱了?”

    丁知县笑道:“是啊,放了已有两年了。这个政策好啊,以往百姓一时少了种子又短了钱时,只能向周边的大户借贷,也有那借不到的,可不得看着田荒在那里吗?还是当今圣上和王大人为百姓着想,这青苗钱由官府发了之后,也为百姓排忧解难了,一时钱短了,也不愁没处借来应急了。我们县里放的钱比邻近几个县都多着呢,从人头数上,比例上来算也多。”

    丁知县生着一张枣核儿脸,养着一绺黑亮的胡子,更显得脸长了。他满面堆着笑,向右虚指了一指,向苏砚道:“大人进来时可看到了?那右边就是放青苗钱的,一日里也断不了人,这不还满是人在那吗?这就说明这新法好啊,正解决了百姓的困难了。”

    苏砚道:“青苗钱是赊来买种子的,怎么这已九月了,还有这么些人来借呢?这些人借钱的用途有审核吗?”

    丁知县的笑冻住了,他愣了一会,干咳了两声,避开苏砚的眼神,低头拨了拨自己的衣摆,道:“百姓家里具体什么情况,怎么安排,官府怎好过问,总是有这个需求才来借的吧。”

    苏砚道:“那还不起的怎么办,收了田去吗?”

    丁知县扬起头,那笑容在脸上化没了,戒备地道:“还款的期限按规矩是半年到一年,实在困难的,我们也酌情宽限些日子。”

    苏砚道:“县里有多少因还不起钱田被收了去的?”

    丁知县身子晃了两下,支支吾吾道:“嗯,那就要查查了。”又高声向外头叫道:“沈师爷,拿本子过来查查。”

    叫了两声,一个衙役进来回道:“大人,师爷今儿病了没过来,已请过假了。”

    丁知县便道:“我怎么忘了,这就不巧了。”也并不自己起身去拿,只意意思思的又拿别的话扯开去,又问苏砚今天来做什么。

    苏砚也不追究,又问道:“放这青苗钱朝中派了指标吗?”

    丁知县道:“没有指标。”

    苏砚笑道:“丁大人方才说,我们县里比邻县都放得多,这也正是显出丁大人的政绩比邻县的都好啊,是不是?”

    丁知县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苏砚是何意,期期艾艾地笑道:“这推广新法,推广青苗钱,也是职责嘛,也是职责。”

    苏砚点头,不说话了。

    一时却听得外头吵嚷,丁知县忙起身出来看。

    县衙斜对面是一座雕梁画栋、两层高的楼,楼上密密的掩着厚重的织锦帘子。两个身穿红衣、紧系着黄色腰带的魁壮大汉,架着一个干瘦的、一脸土色的中年男人丢了出来。那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被丢到路中,手掌膝盖都磨破了,他也不管,就势坐在那地上痛哭,捶地嚎道:“我可活不成了,我一家老小六、七口子人也活不成。你们行行好,把钱还了我吧。我可刚借来的钱啊,在手里还没捂热乎,转个眼就没了。这叫我怎么活啊?我一家人指着我拿这钱回去呢……”

    丁知县忙转身进来,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小李,小李便出去了。丁知县走过来笑道:“苏大学士,我这里藏了您一幅画,您帮我看看,是不是真迹,别让我高价被别人骗了去。”

    苏砚已站起身来,走到衙门外头,问道:“怎么回事?”

    丁知县忙道:“没事没事。”

    苏砚走出来,见几个衙役正拉着一人,要把他拖走。那人拼死不离地,拿头“呯呯”地往地上磕,嘴里哭叫道:“反正我已是死了,这借的钱没了,我一家老小都让我害死了,我没脸回去,我不如就死在这里。”

    苏砚走过去,丁知县等忙跟了过去。苏砚道:“你们先别拖他,怎么回事?”

    几个衙役看了一眼丁知县,便住了手。那地上的男子见了这情形,便膝行着爬过来,爬到苏砚脚前,“呯呯”地向他磕头,哭道:“青天大老爷,救救小人这次吧。小人姓于,叫于兴,今早上才在衙门里借的钱,一时糊涂,进了这赌坊,把钱都输光了。是小人自己该死啊,可是小人一家大小六、七口人都指着这钱活命呢。这借的钱将来要还不上,也是一个死字啊。小人死了不算什么,可小人死了也害死了他们啊,我老娘如今八十多了,小儿子才会走啊,这可怎么得了啊……”说着又“呯呯”地磕头。

    苏砚这才看到这座楼竟是座赌坊,门前几个穿金戴银的秀娘站在外头拉客,两边重重的门帘子掩着,里头传出来吆五喝六的声音,推骰盅牌九的声响。

    一时那帘子掀开了,一股浓重的烟草污浊气扑出来。里头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穿着一身紫红长衫,疤癞癞的枣核长脸,两道横眉,一旁的秀娘看到,赶着过来娇娇俏俏的叫道:“老板”,那人也不理,朝丁知县走过来笑道:“哥。”

    丁知县只当没听见。

    那人绕过跪在地上的男人,向他嫌恶的撇了一眼道:“这人怎么还在这里,别挡着道。”

    苏砚道:“这赌坊是你开的?”

    那人挑眉,见不过是个少年书生模样,却又看到丁知县的脸色,便又转而笑道:“是。几位进来坐坐,要玩什么都有,我这里请客。”

    苏砚道:“开了多久了?”

    那人道:“一年多吧。”

    苏砚笑道:“生意好吗?”

    那人看了苏砚两眼,迟疑的道:“还行吧。”

    苏砚笑道:“开赌坊不是都怕官差查吗?怎么倒开在衙门对面了?”

    那人警觉的道:“我们这里是守法的生意,作什么怕官差。”

    苏砚道:“开在这里是因为衙门里人借了钱出来,好拉生意是吗?”

    旁边正有一位秀娘正死活拉着一个刚从衙门里借了钱出来的人,百般哄他进来玩两把,又许诺许多好处。那人便骂那秀娘道:“滚进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向苏砚道:“尊驾是谁啊?我们在这合法的做生意难道不许吗?”

    丁知县喝道:“休要无理,这是翰林院学士大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苏砚一番,道:“学士大人,我们是合法生意,也没哪条法例说不能开在衙门对面吧。”

    苏砚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那人冷哼一声道:“他自己该死,不赌不就好了。”

    丁知县道:“这人赌了多少钱,拿来还给他。”

    那人站着不动,嘴上说:“没有这个道理。他自己玩输了,就想着拿回钱来,赢了他会把钱分我吗?都这么着,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苏砚命听松扶那于兴起来,苏砚道:“这里来借青苗钱的都是穷苦人,指着这钱活命的。你在这里开赌坊,专拉这些人进来,赚人的活命钱。虽是他自己抵抗不住,愿意赌的,但你利用人的弱点,利用人性的贪婪,引诱人上勾,这就是在造恶。你希望人充昏头脑,输光钱财,这就是恶的种因。”

    说完令听松扶那于兴上车,也不与丁知县招呼,上了车便走了。

    丁知县一路在后头看着,那赌坊老板道:“什么东西呀,我希望人输光钱财,我就希望了怎么样,难道我还要巴望他赢吗?我这里是赌坊,又不是做慈善,又没绑着他进来。他自己明知是一家的活命钱,还要来赌,就真害死了他一家子,也只能怪他自己,要说造恶,他自己更造恶。我赚钱,有什么错了。”

    丁知县盯他一眼道:“你给我闭嘴吧,我早晚给你害死。”

    苏砚几人乘车回了府,吴伯站在门口迎接,见车上下来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一身粗布衣裳揉得稀脏,额头上还淌着血,忙迎过来,道:“这是怎么了?”

    苏砚道:“吴伯,你扶了他去上药,另拿身干净衣裳给他换了吧。”

    吴伯这里答应着,苏砚便自回房去了。吴伯自扶那男子去。

    过了一时,吴伯领那人过来,额头上已上了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苏砚却不在房里,等了一会,吴伯便领了那人出来,预备了些饭食给那人吃了,才又往苏砚房里来。

    苏砚正坐在书房里,那人进来便跪在苏砚桌前,磕头道:“谢谢青天大老爷。要不是老爷,小的今天肯定没命了。小人家里父母妻儿上下六、七口人,只靠着小人一人活命。今日一时鬼迷心窍,被人拉着,进了那赌坊,小人也只是想着或者能挣些钱,也是想让家里人活得好些,小人也都是为了家人啊。”

    苏砚看着他道:“那牌九、骰盅不好玩吗?倒不是为了心痒想去玩一把?”

    那人抬眼看着苏砚,张口结舌了半天,道:“好玩,是小人手痒,忍不住想去玩的。”说着,挥了一巴掌在自己脸上。

    苏砚让吴伯扶他起来,又让拿了张凳子给他坐。向他道:“我虽没赌过钱,也知道那赌钱的规矩,双方下的注要等同了,才好玩的。若是一方下的是一文钱,另一方下了一锭金子,对方输只输这一文钱,你输就输一锭金子,这个赌局,你还玩吗?”

    那人道:“这赌局谁又不傻了,当然不能玩。”

    苏砚道:“还是的。先不说输赢的赢面多少,他现是几百钱的注,你也是几百钱的注,但这几百钱对他来说不算个零头,对你来说却是你一家六、七口人的命。哪怕他下的几千钱的注呢,就值了你一家人的性命吗?那个局你竟会算,这个局你怎么算不过来?”

    那人默不作声,流下泪来,道:“实话告诉老爷,我一家子为了我赌博,也不知打闹过多少次了,不知闹了多少饥荒,若不是小人有这个恶习,家业也不至落到这步田地。”

    苏砚令听松取了钱来,那人眼睁睁的看着,又伏身下去磕头,苏砚问他:“你道这是什么?”

    那人道:“这是二百钱。”

    苏砚道:“这是你家人的命,你要好好记着。”

    那人接了过来,千恩万谢道:“小人记着,一定记着,谢青天大老爷。”

    苏砚又拿出二百钱来给了他,道:“这里另是二百钱,你且去把那二百钱青苗钱还了,用这钱去过活吧。以后不可再行赌了,再有手痒时,想想后果吧。”

    那人磕头答应了,吴伯便把他送出去。

    一时送出他去,吴伯进来回苏砚,又忍不住道:“这人滥赌成性,我可不信他会去还那青苗钱,我更不信他以后就不赌了。”

    苏砚道:“那就看他个人的造化了。”

    吴伯道:“公子,你太容易相信人了,这种人帮了一次也有限。改不了,还是他家人遭殃。这也罢了,帮了就帮了。只是公子,你怎么把人往家里领呢?你不知道现在外头流民有多少,公子你帮不过来。就怕你这样帮了,倒反招惹了人来府里闹,那就没有了局了。现在外头的匪盗也多,不该将人领到家来的。”

    吴伯正抱怨着,却听到外面吵闹声,吴伯赶紧出来,看时,果然一群饥民立在门外,讨钱讨饭呢。总有几十个人,吵吵嚷嚷的。

    吴伯看了,心想,这可怎么打发,却也没法立刻关上门去。一时苏砚出来,吴伯便道:“公子,你看,我说的吧。”

    苏砚问道:“厨房里还有吃的没有?有馒头、炊饼什么的让虞大娘都拿出来,家里的鸡蛋都煮了分给大家吃吧。”

    听松听了便自去厨房里说去。吴伯与秦大秦二站到外面拦着门,一面又喊道,要吃的等会给点,别的没有了,别挤了,安静些吧。

    苏砚站在门里看着这些人,有老有小的,妇女拉着孩子,也有壮年的男子,一个个巴巴地睁着通红的眼睛,直直的瞅着人。也有些人大概不惯做这种事,还有些不好意思,跟在人群的后头。墙根处一个孩子抱着旁边妇女的腿,在那里扭来扭去,那女人拍了他一下,他也没哭,伸着手指看了一会,把那肮脏的手指塞进了嘴里,吸着。

    一时苏砀听到声音出了来,见了这个场景便问苏砚怎么回事?苏砚便和他说了。苏砀道:“家里的旧衣裳也可以找出来给他们吧。”便要叫墨竹去和陈妈妈说,让找衣裳出来。

    墨竹还没去,陈妈妈和虞大娘便端着两个大筛子过来了,上面堆满了馒头、油面饼,听松也帮忙拎了一篮子煮鸡蛋过来。

    虞大娘挽着袖子,站到门外,高声笑道:“吃食来喽,可别抢啊,一个个来。”

    一群人挤上前来,不一会东西就没了,虞大娘拎着筛子在墙上磕了磕,笑道:“还有馒头已经蒸上了,稀饭在煮,没吃饱的,等一会儿。”

    便有人上来讨钱,只道行行好吧。苏砀便说:“我去拿些来,散给他们。”

    苏砚拦他道:“吴伯说的对,现在流民多,强盗就多,给了钱,他们也不知保不保得住,别为了这钱又给他们招出什么麻烦。那钱不如给虞大娘,多买些蔬米,每日布施些饮食吧。”

    外头人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吴伯等在外头打发了许久,才罢了。一时厨房里米面菜等都短了不少,鸡蛋是一个也没了,还有不少碗匙给辛瓦了。忙乎了这半天,虞大娘倒是一点不嫌累,兴奋地笑道:“明日里赶早去官市上,好多东西要买呢。秦大、秦二,你们俩都得跟我去,可别睡迟了。”

    外头弄妥当,吴伯便进来告诉苏砚,叹道:“我们可得节省着过了。”

    苏砚笑道:“也吃些子稀饭菜汤吧。”

    吴伯笑道:“那不至于。”又叹道:“也算是救了几条命吧。可也是救得一时罢了,究竟我们舍粥舍饭又能舍多久呢?今日吃了一餐饱的,谁知他们明天、后天又如何呢?公子,这样的事情多了,只能闭上眼,看不见罢了。”

    苏砚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拍拍吴伯,笑道:“谁让我看见了呢。吴伯,去问问虞大娘还有吃的没有,弄了这半天,我们还没开饭呢。”

    吴伯摇头出去了。

    苏砚脸色凝下来,端想了片刻,重又坐回桌前,打起精神,摊开纸,磨好墨,提起了笔。

    熙安四年至第二年三月一直没下雨,土地干涸,百姓无以为生。更兼青苗法行,地方官吏催逼灾民偿还所贷本息,致使许多百姓失田失产,离乡背景,成了流民。壮年男子失去田地,恃强劫掠,盗贼蜂起,年轻女子多有被逼出卖风尘,老人小孩被弃路边。官府集中放贷、经营大权,更大肆敛财,致使多少产业凋蔽,民怨愤起。

    苏砚写了十数封奏折上书皇上,上报这里的灾情民情,却无一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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