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32.第三十一章
在汴京城西的蔡河两岸,是一片亲王贵族府邸,两岸边上植满了柳树,河中有一座桥,叫做金水桥,因为太阳从河的这头出,那头落,总是照着这蔡河,映着这水也成了金色。老百姓中也有另一种说法,说是因为这一片地界富贵流金,连那河里的河沙也是金沙,所以才叫的金水桥。
霍侯府也坐落在这里。
苏砚、苏砀按照帖子上的时间到了霍侯府上,才走到门口,便听到一片管弦喧闹之声。
霍府上正大开着门,一边四个站着接引的小厮,都是一身的绫罗绸缎,更有一位年长些的,穿得更是体面,想必是个管事之人。苏砚递过帖子,那管事的忙躬身笑接了,派了一个小厮,引领二人往大厅里去。
那小厮在前引着苏砚苏砀往右穿过回廊,对面一列穿红着绿、钗环珠绕的侍女,一个个端着食盒,盛着各色新奇食物往回廊尽处的一座雕梁画栋的大屋里进去。
二人到得那大厅,只觉灯火璀璨,五色斑斓,异香满室。笑音盈耳,厅内已挤满了宾客,并唱曲的歌女,杂耍的艺人,戏班子里的名角,抱着大板、执着琵琶的琴师。
一时一位身着金丝绣海棠红衫,腰系青珠玉佩,头戴瓒缨紫金冠,脚蹬赤金高靴,生得一张粉团的娃娃脸,弯着两只乌浓的笑眼的少年公子,迎了出来,这便是霍小侯爷了。
霍小侯向他二人拱手笑道:“久闻苏氏兄弟大名,只恨无缘结识,只得借个日子的由头,冒然的敬上帖子,幸蒙两位不嫌唐突,依约前来,荣幸之至,快请进来。”
苏砚、苏砀二人忙笑拱手与他拜寿,又将两份贺礼递给他,笑道:“不过是一把扇子,一套笔墨,原不及准备,还望见谅。”
霍小侯爷勾起笑眼,谢过接了,转手递于管家,命他拿去收好。便引二人过来入席,又笑道:“今日既来,需得尽兴方归。这一桌上莫不是熟人,请随自便宜,如有所需,只管吩咐人去,务必尽兴。”说着又将二人向桌上在座的几位引荐一番,又陪着说了几句话,便自去招呼其他人了。
这一桌上坐的是驸马爷王充,前宰相王群之孙王滇,户部侍郎钱越之子钱晟,开封府尹骆平章之侄骆齐,再就是吕卿仪,与吕卿仪之弟吕和仪。别桌上,也都是些皇亲国戚,或名门高官的子孙。
一顿饭吃到中间,桌上的人都站起来各处走动,互相结交攀谈,苏砀也遇着了一位在秘书省的同事,便与他说话去了。
苏砚觉得吵闹,便从后门出来,在廊上站了一会,又见右面一个角门,内中隐隐现出树影婆娑,方知那是府上的花园,便提步往花园里去。
霍府上的花园极大,草木蓊郁,花繁香馥,日光清朗,空气清鲜,远离人声,只有鸟的叽喳,与枝叶的沙沙的摩挲。
前有几树海棠,已结了累累的晶莹的红果子,把枝压得低低的,在风里轻晃。旁边是一摞山石,上面不知从何处引来的一股清流,从山石上曲折而下,“汩汩”流成一径小溪。
突然听到有人叫道,“苏公子,你也躲出来了。”
苏砚回头看去,却是王滇,苏砚笑道:“里面有些闷,出来透气。”
王滇走近前来,笑道:“苏公子一向是清静的读书人,必是不惯于这种场合,只怕是第一次来这菁英会的聚会吧?”
苏砚道:“菁英会?不是霍小侯爷的生日吗?”
王滇挑眉,随即笑道:“霍小侯的生日在元月里,这时候过得哪门子的生日。这必是他使的由头,为了请你过来。想必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对不知来由者说这个名头。”说着便向苏砚解释道:“菁英会不过是霍小候爷自己邀集京城年轻贵胄,聚集在一起吃喝玩耍,而自立的名头,自谓‘菁英’。初时大家不过是看在霍老将军的面子上偶来捧场,后来因为成了个方便的社交场合,得以延续下来。有些人是为了到这个场合来结交朋友的,也有人是真和霍小侯意气相投,各人各取所需吧。”
苏砚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我说看着也不像是过生日。”
王滇又道:“说起来这霍小侯爷生世也可怜,是霍英将军的遗腹子,还没出生时,他爷爷霍老将军和他爹霍英就赴了战场,这一去就再没能回来。霍英将军当时年仅二十,两个哥哥先前也战死在沙场上,也没留下血脉。霍小侯就作为唯一的子嗣袭了侯位,实际上连他爷爷和他爹的面都不曾见过。霍老夫人,如今年界七十,因霍家只剩这唯一的骨血,爱如珍宝,宠溺异常,家里无人敢管,才生成了这等骄奢纨绔的性子,如今虽则年已十七,其实还是个孩子心性。”
正说到这里,又听见声音道:“王滇,你果然在这,出来怎么不叫上我。”
一个人影从海棠树后走过来,原来是附马爷王充,王滇笑道:“我看吕卿仪与你交谈甚欢,不便打扰。”
王充走过来,却突然站定于苏砚前,向苏砚拱手,鞠了个躬,苏砚懵了,忙也还了躬,笑道:“驸马爷这是作什么,要折煞我吗?”。
王充笑道:“苏学士是我久已景仰的,我今日正是为苏学士而来。你所有的诗词,但凡流传出来的,我全都收集过来看了,全能成诵。实在是才气高妙,令人佩服,我于家中每每读之,偶得其深意,立时站起拍桌,简直拍断手掌。”
苏砚汗然道:“哪里哪里,承蒙高抬。”
王充热情地道:“并非高抬,只是我言语有限,还不足以表达苏学士诗词意境的高妙。”又看向那海棠,说道:“就好比这海棠,我就记得,苏学士的一首。”念道:“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念毕啧啧,似尤在品味。又叹道:“从何处想来,一个‘泛’字,一个‘转’字,便使一幅静景动了起来,试想,那花又如何睡去,高烛亦不知烧来是为了照花还是为了照人,意境之流转,浑然天成,看似不着力,信手拈来,便成绝句。”
苏砚虽常听人夸赞,但也没遇着过如此热情又直率的诗迷,虽被夸得有些尴尬,却也十分高兴,三人遂往来,走到一片柳荫下,坐在了石桌前,说起话来。
才坐了没多久,便有人过来,请三位回去入席,说是戏要开台了。确实听见厅里响起一片鼓声,又听见一声钹,三人便又进去了。
一直到了酉时,方有人散,苏砚、苏砀二人便也告辞了出来。
两人也不坐轿子,嫌闷得慌,便一路走回家去。
过了蔡河一带,走到投西大街,方是市井人家住户,一趟糖人车推了过去,车上一个拨浪鼓,响着“咚咚”声,街上一个孩子闹着要吃,被旁边的扎着裤脚的老婆子抓住打了几下,哭了起来。那卖糖人的老汉,笑着晒得黑红的脸,走过去了。那老婆子往旁边的树上一跳一跳,要收那晾着的床单,拉得树杈乱扯,那单子绞得更紧了。蓝天极蓝,白云极白,安在那透明的蓝玻璃上,美得像假的一样。
从投西大街出来,往右转去白马祠巷,苏砀却站住了,向另一边的巷子望了望,苏砚回头看他,才注意到那里是史玉家,心下感叹。苏砀回过神来,看哥哥正看着他,似有赞叹的神色,不觉脸红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