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10.第九章
大节下,汴京城里自然是处处热闹喜庆。歌舞管弦之声,街市叫卖之声,人来人往嘻笑打闹之声,还有瓦肆里的戏班子每日翻着花样的武打唱戏之声,和着红色的灯笼、彩色的花带,寺庙、道观里的烟火气,整座城笼在这蒸腾的年味儿里。
皇宫里自然也热闹,入夜了,也还嬉笑不减。越发显出庆福宫的寂静来。
赵征独自坐在书房里,手里提着笔,却在出神。过了一会儿,他将笔放下,拿起写的东西,又细细地看了一遍。他正在给年后要到的殿试出试题,这几天来,他想的都是这件事儿。其实题已拟好了,只不过他想来想去都不甚满意,在心上反复的斟酌。
他坐在一张沉香木飞龙抱珠雕漆大书案前,在他的左手边,摊放着前些天呈上来的今年的财政总册。上面赫然写着各地的总税收多少多少,总支出多少多少,军费的开支,支付的岁币,各种样的,加加减减,然后又是个红笔赤字。
赵征暂不关心这些,他专心的思索着考题,试图把心思都放在这次的殿试上。
因为凝神,赵征的眉头锁着,在他原本就消瘦的脸上,拢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这当今的皇帝,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从他十三岁时登基坐上这龙椅,如今四十年过去了。这四十年中,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皇帝,他从一个聪敏稚气的少年,到一个发愤用功的青年,而如今,他老了。
赵征捏了捏被跳跃的灯火迷霎的眼睛,想起他初登基时。那时的他绝没有现在的勤奋,他现在连睡觉的时间也不敢浪费。而在他的少年,正是大好春光时,他却大把的将它们花在了河畔柳荫处,闲坐悠戏时。那是在他二十四岁之前,岁月静好,国泰民安,臣子得力,百姓安居。他每天照例的上早朝,听一两件奏章,然后表示同意,然后自会有人去办好,这就是了。他仍旧回去,回到他自己的生活当中。他以为就是这样的了,认真听奏,择优而行,还能怎么样呢。
然而在他二十四岁那年,西北藩镇突然叛乱,这起叛党竟敢自立起了国号。而讨伐的战争却迟迟打不下来。他年轻勃发,亲自御驾亲征,到前线去鼓舞士气,却被叛贼一箭射到了腿上,差点丢了性命。更有甚者,那东北的辽人趁机要挟敲诈,派了重兵压在边境,使得局势两头难顾。
那仗打了三年,他自已在那里待了九个月,没有一天不是煎心熬肝的。
他后来回宫,带着腿伤回来了。这腿伤现在还伴随着他,到如今三十年过去,每到秋冬却仍隐隐作痛。
但他记忆里最深刻,不是那险夺去他性命的箭伤,却是那战争,那战争的本身。
切肉似的翻飞,裹着鲜血的黄沙,污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流落的百姓东拉西挽的拉着自己简薄的财产,拉着自己仅存的亲人,在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路上逃着,然后不断地失落掉那拼了命拉挽住的财产和亲人,然后他自己也被那裹挟着漫天黄沙的风吹成了齑粉。
回宫那天,他不顾病腿,不顾任何人的劝阻,在祖宗牌位面前跪了三天,他需要忏悔,他为他没有早一天嗅到那沉重的空气而忏悔。他十三岁坐到了这个位置的高度,却在十年后才知道了这个位置的重量。这是个什么样的重量呢?坐在这里,平庸即是造恶。
桌子右上角立着一个七宝鎏金摇珠架子,在那里轻轻地摇来摆去,将那灯的光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这是番地进贡的一件小玩物,被他偶然看到,拿来放在桌上的。并不是多贵重,也不是多精致。
赵征伸手去拨弄那架子,将那滚盘中间的玛瑙珠轻轻地拨动到一个特定的位置,架子终于找到了平衡,安静了下来。他现在是烂熟于心了,但刚拿到的时候,也是摆弄了很久才找到那正中间的平衡点的。因为这鎏金的滚盘轨道七弯八曲的,故意造得让人找不到,让那玛瑙珠在上面滚来滚去,让这摇架子不停地摆来摆去,不得安宁。而只有在那一个极小的点上,才能找到平静。
帝王之业,有时候很像这颗摇珠。你要很有耐心的,要克服你自己的偏向和情感,去感受它本来的那个点。你必须很谦虚的去感受它,把你自己完全放下,它才会在你眼前出现。而你必须要承认,那个点不是你创造出来的。
急切是没有用的,煎熬是一种常态。
你越着急,它动荡得越厉害,你急着自己去确定那个点,结果常常是很容易被倾覆。
赵征收回手来,又去思索那试题。
他很乐观,他可以等,他曾希望自己能做那个中兴之主,像汉时的刘询那样,或是像唐时的李纯那样,但那个点现在还没有到来。没关系,也许在他的后辈之中,能出这样的英主呢,也许在他的子民之中,能有这样的人才呢。他要为之创造条件,铺平道路。
一时曹公公进了来,手里端了碗滚热的参茶,笑道:“万岁爷,您已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请您保重身体,好歹歇一歇。”
赵征眼不离纸,漫不经心道:“茶放下,你先出去吧。”
曹公公笑道:“皇后娘娘特意地嘱咐奴才,到了一定的时辰,要提醒着万岁爷,或站起身来动动,或在这房里走一走。歇一歇身子,也歇一歇眼睛。这大晚上的就着灯火,又格外的费神。万岁爷龙体要紧,就当体谅奴才,站起来走动走动吧。”
赵征笑道:“你这老奴,尤其话多。如今还搬出皇后来压朕。罢了,省你些口舌。”遂推开椅子站起来。一时那右腿不知牵扯到了哪里,又牵扯得旧伤复发一阵疼痛,赵征不由得皱了眉。
曹公公见状忙上前扶住,道:“皇上可是腿疾又犯了。奴才让人传太医来。”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道:“启禀皇上,周太医来了,现正在门外。”
曹公公道:“可巧了,想是周太医正好来给皇上换药。”忙命道:“赶紧请周太医进来。”
那小太监遂退了出去,转而领了周太医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手捧着白玉镶嵌乌木大药箱子的小太监和两位宫女。宫女们一人手里捧着个黄铜炭炉,一人手里托着一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玉盖碗,一只青瓷罐子。
周太医进了来,先是笑着向皇上问安,一看这情形,忙上前问道:“皇上可是腿又疼了?”
曹公公道:“可不是。”
周太医忙道:“扶皇上到床边去吧。”
皇帝点点头,先将桌上拟好的试题收好,又将那财政册子放好,方往书房后头的卧室走去。
已有宫女赶了过来将那床上的被子掀好,又把枕头移出来靠在床边,方便皇上歪着。
曹公公扶着皇上过来,他先接过后头宫女手里捧着的铜炉,用那烧着炭的铜炉子把冰冷的被窝烫了一遍,才扶着皇上在床上坐下。又有宫女从书房里移了炭盆过来,另一人手持着红烛立在一边照着。
周太医跟了过来,候在一旁。见一切停当,皇上在床上坐下了,方道了声扰,半蹲半跪在床前,将皇帝的衣摆撩开,将右腿的裤子卷了上去,把那缚在里衣外头的已有些湿冷冷的旧药包取了下来。又仔细地将伤口周围检查了一遍,一面摸索着一面询问道:“皇上,这里比平时疼得更厉害些吗?”
皇上道:“也和从前一样。”过了一会儿,又问道:“这伤已经这么久了,怎么还这样痛?”
周太医站起来把换下的药包放到木托盘里,从药箱子里取出准备好的新药包,放在炭盆上烘。听见皇上问话,笑道:“这伤口是好了。只是伤口里的神经,原比其他地方敏感些。因此每年秋冬之际,寒热交攻之时,容易牵扯得神经疼痛。更兼受伤的地方肌理不腠,易感风邪,更容易感到不适。这药包乃是用当归、三七、红景天、丹参、赤芍等活血化淤之药调制好了研磨在一处的,敷在患处能开通滞塞,当能缓解些疼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皇上自己注重保养,莫要受着寒、受着风,莫要过于劳累,时常多走动走动,令血脉畅通,那就更不妨事。”
那药包已在炭盆上烘得热热的了,周太医将它换好,又细心的把皇上的裤腿放下,衣摆整好。又回身从那木托盘上取了那只青玉盖碗来,那原是一碗药,恭敬地请皇上服下。
皇上皱眉道:“怎么还要服药,外敷着不是就可以了。”
周太医笑道:“这原不是一回事。这药是养气安神,收心敛汗的。皇后娘娘今日命人来和臣说,说是皇上夜间盗虚汗,因此着臣开了对症的药来。每日晚间睡前服了,好让皇上睡得安稳一些。”
皇上听如此说,只好皱着眉喝了。喝好后,曹公公忙将碗接了,周太医从青瓷罐子里捻出一粒盐渍乌梅来给他含了过口。
周太医又笑道:“请皇上伸出手来,臣把一把脉。”
皇上将手伸出来,曹公公帮他略将那衣袖向上捋了捋。周太医搭上脉,片刻又换了另一只,诊完脉后,笑道:“皇上之前脉相沉细,今日倒似强壮了些。只是不知近日来的头晕的毛病还犯不犯?”
皇上道:“并没有查觉。”
周太医笑道:“若是头晕的症候没有了,那很好。只是皇上还要注意休息才是,不可过于劳累。起身什么的,都不能动作太急,缓慢一些才是。臣看到皇上这几日来,都安寝得很晚,今日既服了安神的药,就早些歇息吧。”又叮嘱了几句话,周太医方出去了。
曹公公也趁势劝道:“皇上,此时也不早了,周太医既然这么说,皇上要么现在就安歇了吧?”赵征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曹公公喜道:“皇上今日是就在此安歇呢,还是摆驾去皇后娘娘那里?”
皇上想了想道:“就在这里吧。”
一时有宫女捧了一只大黄铜盆子进来,走到床边,跪下举起盆子,另一人上来在盆里打了手巾让皇上净了脸,曹公公端着热茶,给万岁爷漱了口,又有宫女上来帮皇上将外衣褪了,服侍他睡下,放下了床帐。
曹公公命人将蜡烛撤了几支出去,单留下床前的两只小戳灯,自己也出去了。
碧清的月光透过树影,透过窗格,一路照进了宫来。
赵征在床上翻了几翻,腿上的疼痛因着药包的温热似减轻了些,但那隐秘的头晕又像夜晚的鬼魅一样隐隐浮现出来。赵征侧了个身子,顺着那晕眩感渐渐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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