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9.第八章
第二天是新年。大家早早的起来了,互相道着“新年好”,围坐在一起吃早饭。桌上有稀饭、小菜、擀面条、油饼子、包子和蒸得热热的发出甜香气的昨天李伯送来的八宝饭。
突然门口传来嘈杂声,像是林大在和什么人争执似的。史玉怔了一会,立马弹起来往门口去。苏莲也跟过去了。
史玉到那一看,门口有一男一女拎着个四屉提盒正在门外,嚷着要进来,林大正挡在外头。
那女人穿着一件梅红交领袄子,头上戴着蓝底白花的腊染头巾,长长的脸面,高高的颧骨,小山眉,瘪嘴唇。走上前,将眼睛一搭,先笑道:“这是做什么?我们诚诚心心来拜年的。”说着把手中的提盒一抬,道:“喏,你瞧。快让我们进去吧,大年初一赶客的,天下也没有这个理呀。倒让邻居们看笑话。”
林大气得整个发颤,话也不连贯了,只骂道:“你们还好意思上门,没有人情的东西。赶紧走,仔细踩脏了我的地。”
那男人站在那妇人的身后,中等个子,墩壮的身材,方方的脸,黯黄黄的,不说话,只是讷讷的,看着眼前的地,像是置身于这吵闹之外。
史玉出来看到果然是自己的父母到这里来了,赶忙过去,一手拉住她娘,一手去揽她爹,口里急道:“爹娘,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回去吧,我同你们一道回去。”
史玉的娘甩开她女儿的手,又上前一步笑道:“林大,我们来看姐姐的,用你这里拦着。亲戚们上门来,先不先你也要去告诉一声,何必拦在头里。就请去通报一声吧。”
林大唾道:“我给你去通报?我倒是要给你通报去。你还叫姐姐,你还有脸自称亲戚。两面三刀、见利忘义、敲骨吸髓的东西,那不相干的人也不会有你这样的虎狼心肝哪。”
史玉的娘看了一眼她丈夫,这几句话戳到了她的心尖子上,一时不由得有些恼了,可是又不好怎样。
正待这时,苏莲出来了,苏砚和苏砀也跟在后面。
史玉的娘一见,忙上前满脸堆笑道:“莲儿,莲儿你出来了。你看,这大节下的,你舅舅和我想来看看你娘和你,我们来拜个年。你舅舅和你娘也好久不见了,姐弟间有个问候也是正理不是?”说着想上去挽苏莲。
林大冲过来,横在她前面吼道:“你还过来,叫你赶紧走。不听是吧?”说着要去拿立在门边的扫把,要用扫帚来赶人了。
史玉急了,放开她爹,上去抱住她娘,半用强的往外推,一面急道:“娘,回去再说吧,别在这闹了。”
苏砚、苏砀两个都不知是何事。
苏莲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道:“林伯你进去告诉娘一声有客人来了,玉儿别忙了,舅舅舅妈既是来拜年的,就请进来吧。”
林大不甘心道:“小姐……”苏莲对他笑笑,意思没事儿。林大气得无可奈何,也不去通报,转身自己进屋了。
史玉迟疑道:“姐姐。”
苏莲道:“进来吧。”转身进去了。
史玉的娘伸手整理了整理头发,抬脚要进去,回头看到他丈夫还愣愣的站着,道:“你还在做什么,进来呀。”
史夫人因昨日睡得迟了,今早上有些懒懒的,身上不大爽快。刚在自己房里吃了几口粥,就没胃口了。叶妈妈正在她房里侍候。她们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有丫头过来回过了。
叶妈妈冷脸哼道:“倒也好意思上门。只怕又是要做些子调三唆四、背人买卖的勾当。林大怎么不打发了出去。”
史夫人坐在桌边,心里只是麻麻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一时听见人打起帘子进来,一声“喇利利”的声音叫道:“姐姐。”
史夫人抬眼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那妇人身后,用一双疲惫的眼睛望着她,一时又匆匆撇开去,两只手在身侧捏着拳头揉搓着。
那是她的弟弟啊,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他从前有一双多么神气的眼睛,如今变成了这深陷的、浑沌的、疲倦的。已经这几年没见了,他竟突然地这样老了。她忽地想到了她自己,她一定也是老了的。人总是有很漫长的童年,等到要开始老的时候,就迅速的老去了。
人生能有几年呢。
史云成早在心里想过多次他们相见的画面,他又抬眼看他姐姐,消瘦的、一脸病容的姐姐,柔弱的,受过许多挫折的姐姐,而这挫折中也有来自于他的。他满怀歉意的,用那颤颤的嗓子叫了声“姐姐”。
雒氏拉扯着她丈夫在桌边坐下,自己放下手中的提盒,拉着椅子坐到史夫人身边,亲热地问候史夫人,又问身体可好,又说想念等语。
史夫人看着她,她这位弟媳嫁进史家时,只有十六岁,伶俐脆刮。她的父母去世的早,史夫人以长姐代母的身份受了她的茶。在她心里,起初是真正拿她当妹妹看的,因为她也就只有他弟弟这一个亲人了。
史云成与夫人雒氏住在西城边,离苏家并不远,也就相隔四、五条街巷。七年前,苏厚死的时候,苏家只剩了史夫人和苏莲两个寡母弱女。也不知是怎么的,他一时贪欲攻心,又兼有雒氏在旁撺掇着,竟打起了苏家财产的主意。他们俩表示要接姐姐回家住,一家人在一起方便照顾,孤儿寡母的两个人住在外面万事不遂心。因为确实表现得诚诚心心的,史夫人又见苏莲还小,又实在无生计可寻,也愿意到弟弟家有个依靠,有个照应。于是当时把家仆都遣散了,母女俩就只带着几个亲近的下人搬去了史云成家。
一开始两下里倒也相安无事。雒氏殷殷勤勤地每天过来和史夫人闲话,又一起做针线。可日子过了不多久,雒氏就明里暗里的和史夫人商量,劝史夫人将苏家的房产并那些田产卖了。说房子空关着也无用,田里又管不到,白叫人赚了便宜去。又说将来苏莲大了,嫁人时也需要钱置嫁妆等等。
史夫人一开始也不肯,一是毕竟舍不得卖掉苏府;一是苏厚虽然做着官,每月也只有俸禄而已,留下来的积蓄并不多,只有这么一所房子和几片田,留着毕竟还有一份依靠。便说或者可以将房子和田地租与人,这样也可以有些钱贴补,也可以留着。
雒氏说了再四,见说不动,于是冷淡下来,也不过来了,只间或隔着墙、隔着门的说几句不咸不淡的酸话,又暗教一家上下明里暗里地给脸色看。
史夫人原本软弱,想着寄人篱下不愿意弄得难堪,就有些被说动了。其实她们母女并家仆几人虽住在史家,但一应吃穿用度都使的是自己的钱。好在当时史夫人的陪嫁叶妈妈和林大两人坚决反对,史夫人才没有立刻答应。可没几天雒氏就借故寻了件事,将叶妈妈和林大打发走了。
苏莲当时只有十二岁,一开始并不察觉此事,但见叶妈妈和林大都被寻衅赶走,好不伤心。又因这史家上下是这样德行,看透了她舅舅舅妈的行事为人。因此央她母亲搬回家住,扑在她母亲怀里哭道:“娘,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里,我们不能回家去吗?叶妈妈和林伯伯不可能偷钱的,为什么要赶他们走,我们去找了他们回来好不好?”
雒氏却正好进了来,看到这场景,上前去笑把苏莲拉开,又让苏莲去找史玉玩去,自己要和史夫人说话。
苏莲抹抹眼泪道:“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吧,我是不会走开的。”
雒氏笑道:“你小孩子家的,懂什么,我要和你娘谈正事呢。”又哄她出去,苏莲绝意不肯。雒氏也就罢了,料她不过是个小孩子。她从怀里拿出张字据来,说是已收了人家的订金,立逼着史夫人现将房地契拿出来。
史夫人还未说话,苏莲先道:“什么订金?是谁收的?谁收的谁把它退回去。房子我们是不卖的。”
雒氏扬眉失笑道:“莲儿,你小孩子懂什么,这订金收了人家的怎么好退的。房子的事自有你娘做主。”又和史夫人说:“姐姐,我百般托人找寻才找定了这个买家,出的价格也好,人又实在。可不用犹豫了。错过了这个,还不知哪年才有消息,又不知卖不卖得出这个价呢。”
史夫人道:“你也太着急些了,我还没有说定卖呢。你怎么就收了人家的订金了呢?”
雒氏道:“我这也是为了帮姐姐呀。那房子和田现在又失人打理,过得久了荒废着,不是更卖不出价了吗?”
苏莲插道:“我和我娘正要搬回家去呢,荒废不着,不用卖了。”
雒氏听了这话,打量着史夫人的神情,忽地站起来道:“我竟不知哪里没有照料好姐姐,竟让这一家人起了两家的心思。姐姐有哪里不顺心的,或是家里人有什么怠慢的,你只告诉我,我自去教导他们。可别再说搬出去的话。”
史夫人心里正犯难,她现在已知道在这里恐怕是也难长久相处的了,也愿意搬回去。只是又怕伤及与她弟弟的情份。
苏莲笑道:“不是因为舅舅舅母,原是因为我想家了,央求我娘,要回家去住。”
雒氏笑道:“傻莲儿,这里就是你的家呀。你回去了,家里只有你和你娘两个,怎么能行呢?你现在还小,但将来总也要嫁人的,你娘身体又不好,到时谁还能照顾她呢?还不是要靠你舅舅。我这也是为你打算哪。”说着揶揄的向苏莲笑道:“现在把房子卖个好价格,也是给你攒着嫁妆哪。”为的是要使苏莲羞怯脸红。
苏莲不为所动,正色道:“这个舅舅舅母不用担心,苏莲已经大了,自会照顾母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今那订金有多少我们退给人家。那房子对苏莲来说,不只是木瓦砖墙而已,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家,是我和我娘的家,我们不会卖的。”
如此再三,无论那雒氏怎样软磨硬逼,别看苏莲只有十二岁,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只是咬定了口,令那雒氏也无法。
两边从此翻了脸,雒氏手上的订金也扣着不拿出来,另外又狮子大张口的谎称人家要多少的赔偿。苏莲只好另凑了钱赔了,与母亲仍旧搬了回去。从此两家人互不来往。也不知是否史玉父母后来终觉得此事抱愧,所以近年来也任由史玉常来苏府上玩耍走动而不管。
雒氏这边拉着史夫人扯些家常话语。史夫人叫叶妈妈倒茶来,叶妈妈忍气去炉子上烧了开水,又忍气泡了茶,拿了杯子来倒,又终于忍不住的往桌上重重一搁,水溅了史云成一身。
雒氏叫了一声“唉哟,怎么了。”忙拿手绢去帮史云成搽。
叶妈妈道:“今儿也怪了,这茶水怎么也挑三嘬四的不安分。”
史夫人止住叶妈妈道:“还不快去拿毛巾来,烫伤的药膏也拿了来。”
史云成忙道:“不必了,不必了。也没烫着。”其实他因伸出手去接,半杯茶水正泼在他手上,红了一片,只不过他肤色黑,也不显罢了。
雒氏笑道:“唉哟,不敢劳烦叶姐姐。茶我自己倒吧。”于是又重给史云成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史夫人因不喝茶就罢了。
雒氏喝了口茶,又笑说道:“姐姐你说,这人哪,年纪大一点,就出来一身的病,坐着、卧着都不是。你看我,外面看着好好的,不知内里七劳八伤。就这个腰,直着一会就让我酸得无法处,左不得劲,右也不得劲。你看我这个膝盖,这样看不出来,里头是肿的。麻麻辣辣,站又站不了,坐也坐不得,直不得,弯不得。还有你弟弟更可笑,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了,不说自己知道保重,样样要我操心着。前年来了窝燕子在那堂上的匾额后头筑巢,不知怎么的,歪歪斜斜的要掉下来。他也不叫人,他倒自己爬高爬梯的去安好它,越老越童心。下来时又不小心,到底跌了一跤。冰凉坚硬的石板地啊,躺了足足两个月,倒累得我一身病的人去端水端饭的侍候他,你说可笑不可笑。他倒也有理,说小时候也常有燕子到家里筑巢,说还和姐姐一起搭过燕子窝故意地要引燕子来。我如今倒要问问姐姐,有没有这回事啊?”
说着又拉起史夫人的手道:“姐姐看我这头发,这两年见白了。姐弟之间至亲骨肉,有什么不了的事,也了了。大家都老了,谁还不希望身边有个人啊。”
史夫人也无甚话说。她只有史云成这一个弟弟,从小疼他。但是经过那件事后,当时她有点糊里糊涂的,也不及深想,一半也是为着不肯相信史云成能做出这等样事。史夫人不知的是,因她家从小也算是殷实人家,可是自从传到史云成手上,因她弟弟不善经营,又兼交浑友,竟一日日亏损下去。人皆说“人穷志短”,这四个字原是字字血泪。那史云成虽并不至于穷,只是比先时光景差着些,却奈何人因此委顿了下去,一时没摒住竟起了这样的心思。史夫人事后再回想起来却是后怕的,若是房产田地真叫卖了去,那卖得的钱经了三番四着的肯定也落不着了。她自己便罢了,可叫莲儿往哪里去,她二人要落到何等地步。所以心里也着实恼他。但今天见他来,委委的在那坐着,讷讷的也不说什么话,只是不时用他那深凹的、疲倦的眼望着她,显是已有悔意。自己娘家也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于是心里也软了下来。
那雒氏搭着话,又侧身去拿带来的年礼盒子,将它放到桌上,笑着说:“姐姐你看,这过年的,我们也不知带点什么东西。”说着将那盒屉子,一一拿出来。最上面是一盒子水晶包子,然后又拿出一盒子枣泥糕,一盒子花生杏仁糖,最下面一盒子里却是一只包得扎扎实实的黄纸包,正中贴着百钟圆药铺的红纸签。雒氏拿出来道:“这是一包上好的人参,给姐姐补补身子。”叶妈妈一翻眼睛把头撇了过去。
那雒氏又搭讪着说了几句话,把年礼放下,叫了史玉,也就回去了。
苏砚、苏砀听说此事原委,都深深惊讶,想自己从小衣食无虞,诸事顺遂,只需操心读书一事即可,其它一概不用经心,况他二人读书又极好的。全想不到离自己千里之外的堂妹妹竟小小年纪要经历这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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