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7.第六章

    转过了几天，是过年。

    那天仍是黑的，但仿佛内中又隐隐有些动静，那黑像是要晕开去，露出底色来。街上空荡荡的，寒风四下里清冽的“呜呜”吹过。

    渐渐的，有一声清似一声的“噔啵、噔啵”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打更人裹着厚重的短袄子，提着梆子，慢幽幽地从前街转了进来，沙沙的嗓子喊道“天光早起、除旧迎新”。

    沉暗寂静的街上陆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有零星的暖光从两边的屋子里透了出来。

    苏莲睡得有些半梦半醒，那打更人朦胧的声音像是出现在梦中。她打了个激灵，勉强自己醒了过来。

    今天是除夕。苏莲深吸了几口气，起身将衣服穿好。磬儿推门捧了一盆热水进来，笑道：“小姐起来了。”进来侍候苏莲梳洗。

    苏莲将双手浸到那水中去，用那暖驱走清晨的寒气。收拾妥当后，便往史夫人房里去。

    苏莲进去史夫人房里时，史夫人已经起来了，叶妈妈正在侍候她穿衣服。苏莲看了一眼床架上挂的仍旧是一件青灰色的罩衫，便笑道：“今天过年哪。娘之前做的那件衣裳呢？”一面走向床尾堆的几只大青木箱子。

    史夫人道：“哪件衣裳？”

    苏莲已然从箱子里翻了出来，两手牵开一件银红攒心花朵对襟绣来，笑道：“这个收着几年了，今天穿起来吧。”

    史夫人倾着身子看了一眼，道：“这颜色太鲜艳了，我如今如何穿得这个？快收起来罢。”

    叶妈妈道：“要穿也穿得，不过也等明天再穿，明天才算新年哪。”

    苏莲拿着衣裳走到史夫人床边笑道：“明天还有一件杏子黄的，这些衣裳不穿白收着可惜了。”说着拿着衣裳去比史夫人，打量了一打量笑道：“娘还是穿这明亮的颜色好看。”假装叹气道：“比我还美哪。”

    史夫人推苏莲道：“尽胡说。我这几年病得不成样子，自己连镜子都不愿意照了，哪还穿这些衣裳。”

    叶妈妈将那件银红绣从苏莲手里接过来，笑道：“那是小姐不爱照镜子，所以不知道。小姐还像从前一样好看啊。这个颜色又衬脸色，和身上的墨绿的裙子也配。我看就听了姑娘的话，小姐今天就穿这个吧。”

    史夫人想了想也就依了，叶妈妈遂侍候史夫人穿上。史夫人往镜子里看看自己，褪下了一贯的青灰、藏蓝，仿佛心情也明亮些儿了。

    苏莲从史夫人房里出来，站在廊下出了半天神，忽见院子角落里的梅花开了，便忙令磬儿拿了大剪子来，主仆两个去剪梅花。

    一时剪了有七、八枝梅花，磬儿还欲剪时，苏莲止她道：“可不必剪了，这些就好。树上疏落了也不好看。你且去取几只梅瓶过来。”

    苏莲进来时，苏砚正伏在桌上写春联，抬眼看见苏莲来了，笑道：“妹妹早啊。”又看到她捧着一只冷石灰青的细口凸肚梅花瓶，上面插了一枝婉转苍枝点点红梅。笑道：“到底是妹妹雅致。”

    苏莲且不说话，抱着瓶子满屋里打量了一番后，将那梅瓶放到了桌前的八角窗格子上，笑道：“春意在这屋中了。”

    苏砚笑道：“放在那里最巧，远远的映着窗外的梅树。”又笑道：“你过来看我写的春联。”

    苏莲抱着手过去看苏砚写的字，只见是“松存傲骨雪中立，梅艳舒枝风里迎”，两人相视一笑。

    苏砚道：“我待会出去把这个贴上，妹妹来帮我看着吧。”苏莲点头答应说好。

    一时听松进了来，向苏砚回道：“爷，梯子已经搬好了，放在门外了。”又举过手里的小黑瓦罐子给他看，道：“这些浆糊可还够不够？”

    苏砚朝听松手里看了一眼，白色的浆糊还有小半罐子，笑道：“够了，糊窗子都够了。”

    苏砚与苏莲两个遂拿了写好的对联到门外去贴。苏砚亲自爬上梯子，一面贴一面问：“齐不齐？”

    苏莲退后几步，看了看，道：“下面往右边移一点点，嗯，齐了。”

    这时苏砀走了过来，道：“你们两个还没有吃早饭吗？叶妈妈让你们进去吃早饭”。说着话走过去，站到苏莲身边，一齐仰头看贴上的春联。

    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嘈杂的乐声，“嘀嘀嗒、咿咿呀”的，一大群人簇拥着从巷子口转了进来。林大听见声音赶出来笑道：“哟，福禄寿三星来了。”

    只见一群人穿红着绿的，吹着笛，拉着胡琴，敲着锣鼓，打着板子，簇拥着当中穿着戏服，扮上了的福禄寿三星，一路往这边过来。

    那扮寿星的是一位胖老人，圆圆的脸红润润的，和寿桃儿一样，额头上粘着一个大鼓包，那是寿星福报的象征。只是他被邻里四周赶来看热闹的孩子们围着，拉着衣袂，挪不开步子，脸上急出了汗，头上粘着的大鼓包已翘了起来。

    禄星个子最高，是个容长脸，身材推板的老头，大概也很适合扮作关公的。他也被孩子们围着，腰间的围革被扯变了形。

    福星笑咪咪的，看起来也不胖，只是挺着个大肚子，脸上粘着连鬓胡子，一边的鬂角也耷了下来。

    虽然场面乱哄哄的，三人脸上却都尽力保持着笑容，一边又和着乐声唱着词。只是太吵闹了听不大清，零星有几句隐约是，“八十寿星鬂未霜，喜庆儿孙坐满堂”，又是“福星献彩对金门，富贵光华自此开”，又是什么“禄星抱子下凡尘，满门进士有贤才”等等，不外是一些喜庆讨好的吉祥话。

    苏砚几个贴好了春联，也不进门去，都饶有兴致的站在门外看。

    一时，一群人已到了苏府门前，热闹闹的站定在门前弹着、唱着，福禄寿三星笑咪咪的向主人家道着祝福，立等着主人家的打赏。

    林大早已准备好了零钱，拿着个托盘托着，笑嘻嘻地走过去分给他们。

    扮福星的老人家道了声谢，从挺着的肚子里翻出一把糖来，原来那里藏着个大口袋。福星把糖放到托盘上，笑道：“行善人家福星照，日子过得蜜样甜。”说着一行人继续往前去了。

    那些围观的孩子，哄的围住了林大，都跳着争着要糖吃，几个胆大的伸手去拿，眨眼间托盘便空了。一群孩子们拍拍手又跑了去追前面的人去了。

    林大耷拉着脸，拎着盘子上来，将盘子往苏砚三人眼前一亮，做了个苦笑，意思“你看全没了”。三人全不介意地乐呵呵的也对林大笑。

    林大又笑着伸出右手来，将拳头翻转展开，里头藏着硕果仅存的三粒糖，笑道：“早知孩子们会抢了。”将那糖分给苏砚、苏砀和苏莲，笑道：“这个要吃的，彩头好啊。”

    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林伯”，林大转身看时，原来是租在后院的李伯，手里提着一大盒子八宝饭送过来。

    这李伯四十不到的年纪，单身一个人，平时做了菜羹挑去前街卖，逢节过年时做八宝饭，以此为生。

    林大忙下来接了。李伯又仰着脸笑道：“姑娘在这呢？”

    苏莲笑问李伯好，又向他道了谢，又笑道：“待会出街卖去吗？”

    李伯答应一声道：“哎，待会就出街去。”转头嘱咐林大道：“那八宝饭才蒸好的，要把它拿出来，放到外面晾一晾，吃的时候才好吃，不然就要粘到一块了。”

    苏莲笑道：“李伯伯，卖好了八宝饭，晚上来这里一起过年啊。”

    李伯不好意思的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叨扰，今年姑娘家里来了客了呀。“

    苏莲笑道：“过年热闹才好呢。你不来，叫林伯伯同谁打牌、推骰子去。”

    李伯高兴的答应着“哎，好嘞。”

    李伯往前街去了。林大提着八宝饭要进去，偏又逢着送菜的来了。这送菜的小伙子也是租在苏家后院的，每天都把新鲜的菜蔬食材顺路先送到苏府上。

    林大笑道：“哎，赶得巧。刚要把这个拿进去的，你就来了。”遂将那装八宝饭的提篮放下，去和那小伙子交接食材的事。

    苏砚道：“这个不是要赶快晾出来吗？我拿这个进去吧。子尤你在这里帮忙。”说着提起那篮子。

    苏莲道：“我帮你吧。”其实那八宝饭也不十分沉，只是苏莲不好一直待在外面，于是两人一道提了八宝饭送到厨房里去。

    厨房里头，只有一个小丫头子和叶妈妈在忙。小丫头背着门蹲在地上，在一个大盆子里洗着菜，叶妈妈用绳子把两只袖子绑得高高的，正在案上揉面团。

    苏砚、苏莲进来笑道：“我们也来帮忙吧。”

    叶妈妈回头一看，见是他俩，赶忙过来抢下篮子，赶他们道：“谁让你们提这个过来的？这哪是公子小姐们做的事。”赶苏砚道：“公子哥儿去念书去，过年也不能耽误了功夫。这些事哪是你们做的。”又推苏莲道：“小姐今天也不许进厨房，过年一定要清清闲闲的，这一辈子才得清闲有福。今天大小事一律不许动手。”一阵风似的把两人撵了出来。

    苏砚、苏莲两人出得厨房来，不由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