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69.第六十八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牢记备用网站
    过了几天,是中秋节。张抄本与苏砚约好了,两个人到他家里过节。因他家厨子来了。张抄的母亲秦夫人几次来信要张抄回南京过节,张抄只说公务太忙,秦夫人便让家里的厨子到杭州来,特为张抄烧一顿节饭。

    谁知中秋前一天,陈希济因说苏砚一人在杭州,便邀了他到自己家里过节。卢永照又再四的邀了张抄到琴思馆吃宴赏月。

    这一天忙完公事,苏砚特意想提早一些出来,正站在桌前整理文件,张抄过了来,伏在门上,笑道:“董郞,你这就要舍我而去了?”

    苏砚白他一眼,道:“演错戏份了,这不是七夕。”

    张抄道:“你不等着陈大人一道走吗?”

    苏砚道:“我想着先去买点伴手礼,你们杭州人这时节都买点什么?”

    张抄笑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杭州人’了。”

    苏砚笑道:“你总比我早来几年,比我知道得多些。”

    张抄笑道:“和早几年没什么大相关,是我不像你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苏砚走到他跟前,摇头叹道:“谁能想到张大人是这样子的?说出去也没人信。”

    张抄笑道:“你就到柿子巷的凤翥斋随便挑几样就行了。”

    苏砚道:“你可要和我一同去?”

    张抄道:“我一时还走不了。”

    朱先生从对面回廊上探头出来叫道:“张大人。”

    张抄答应一声,往那边过去了。苏砚自从衙门里出来。

    到了掌灯时分,苏砚拎着凤翥斋的提盒往陈希济府上去。陈希济府上在秋水街与槐花巷的街口,不过是一处普通的三进院落。门口支着两只大红的灯笼,门半开着,只见有人在那里打扫庭院。

    苏砚扣了扣门,那人回头见了,忙放下扫帚过了来。苏砚向他说明来意,那人便忙接过提盒将他引了进去,显是陈希济已经吩咐过了。

    却不往大厅去,只往后头的一间厢房过来。房中间摆一张小圆桌子,靠墙一溜椅子,前面一张翘头条案,条案上放着一套青绿描画黑柄瓷茶具,上面挂着一幅《峻石松涛图》,图上方挂着一幅字——“自在光明”。

    苏砚正不知往哪里坐,陈希济掀着帘子进来了。笑道:“苏砚,你来得正好,随我过来。”说着便领着他往里屋走,到了一间西角房门口,那里正关着门,陈希济也不上前,只垂手立在一边,苏砚只得也站在他身边。不多时,只听屋门推开来,出来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红花点子裙子的丫头,扶出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来。

    那老太太穿着一身黛青的衣裳,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脸,只是眉头一直皱着。陈希济赶上去扶着她,道:“娘,念好了经了?”

    老太太爱搭不理的,半晌道:“嗯。”

    陈希济陪笑道:“今日中秋,我们一道吃饭吧。”用手比苏砚,笑道:“这是苏砚,衙门里的同事,一个人在杭州,我让他过来一起过节。”

    苏砚忙上前作揖道:“老夫人好。”

    老太太看了一眼苏砚,道:“请了客了,我今日吃斋,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

    陈希济笑道:“我们陪着您一起吃斋。”

    苏砚忙道:“今日是十五日,本就是斋日,吃斋好。”

    陈希济道:“是啊娘,今日渝儿、宜儿都回不来过节,就只我们三个,正好清清静静的吃顿斋。”说着便搀着他母亲往前走。

    回到之前的那间厢房里,小圆桌上已摆上了斋饭,不过是些蔬菜、菇子、豆腐、面筋之类,只不过做得倒挺精致。

    三人才坐下,一时有人来报,小姐、姑爷回来了。就见一个高挑的,梳着光背髻的女子进了来,后头跟着一个身穿品蓝衫子的三十几岁的中年男子。

    苏砚忙站起来,陈希济介绍,这是女儿陈宜与女婿宋择平。

    双方见过了,宋择平很高兴的走过来,双手扶着苏砚笑道:“原来你就是苏砚?这样年轻。”

    陈希济道:“你娘不是不舒服吗?怎么放下她一人在家,你两个又跑来了?”

    宋择平笑道:“我娘已大好了,只是还不愿动弹,一早吃过了粥,现已歇下了。我们本来说陪着的,是她硬逼了我们过来,说是来看看老太太也要走一趟的。”

    陈宜坐下来笑道:“我也想奶奶了,我亲自做的素月饼送来给奶奶尝尝。”回头向宋择平道:“月饼呢,拿过来。”

    宋择平忙将一只锦绣提盒拿了来,将它打开。

    陈宜挽着陈老夫人的手,一面指着那提盒笑道:“这是豆沙馅的,这一个是黑芝麻馅的。还做了一屉子花生糖的,不留神烤焦了些,就没拿来。”

    陈老夫人淡淡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移开陈宜的手,道:“你们既然来了,就让他们重新做几样菜吧,你们就算看过我了,在这里坐着吧。”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回房去。

    陈宜忙挽住她,笑道:“我们也吃斋,您就陪我们坐一坐吧。”

    苏砚正不知到底怎么回事,这时却见门口两个小孩子一溜儿跑了进来。一个大些的女孩子扎着两只辫子,穿着一身百蝶穿花大红衣裳,人也像蝴蝶儿似的一径扑过来,叫了一圈儿人,道:“太奶奶、爷爷、姑姑、姑父好。”两只滴溜溜黑眼睛往苏砚身上转了转,忽然歪着头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宋择平笑着过来抱起她,笑道:“龄儿是个小人精,叫苏砚叔叔。”

    另一个小着一些的男孩子,没有她伶俐,有些害羞地蹭到陈老夫人身边,轻轻的道:“太奶奶。”

    一时门口打起帘子进来了两个人,三十来岁的夫妇模样,是陈希济的二儿子陈庸与夫人吕氏。

    陈宜忙站起来见过,又笑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可赶了好远的路,还带着两个小人儿,一路上还不知怎么吵呢。”

    吕夫人笑道:“可不是。就是想着先前奶奶过生日时没赶了来,这中秋节下,怎么也要来一趟。”

    陈宜笑道:“这里可坐不下了,我们往院子里摆上桌子去,正好赏月。”

    陈庸与吕夫人一齐上来给陈老夫人请安。陈老夫人道:“让厨房里加些菜来吧。”扬起手道:“莺儿。”先前那丫头忙过来,老太太搭着她的手,回房去了。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吕夫人悄向陈宜道:“老太太还记恨着呢?”

    陈宜叹道:“记着呢。悯儿是她从小最疼的,怪我们没有告诉她,没让她见着悯儿最后一面,又怪我们没有照顾好悯儿,心里难受着。”

    陈老夫人却没回卧房,又回到了小佛堂里,站在供桌前,摸摸索索着。桌子上垂下一块黄幡子,上写“香光普照”。又从桌上摸出一本《地藏经》,翻了开来。

    自从三年前知道了陈悯的事后,陈老夫人悲痛得几乎欲死。那时离陈悯过世已过去两年了,其他人都瞒着她。她心里一直想,怎么这两年间,竟一点影子也没有呢?悯儿竟也不托了梦来告诉奶奶一声,也不向奶奶告别吗?她想,悯儿当时心里是有多难受啊,才能这样,又是有多冷啊,得吃多少苦啊,我的悯儿。

    陈老夫人翻开经书,两行眼泪落了下来,她只是想帮帮她的小孙子,她帮不了,就请菩萨帮一帮,别让他冷着了,别让他难受。

    陈老夫人也知道,大家都瞒着她,是怕她接受不了,当时大家都难过,一时也想不了那么周全。她都知道,可是她不能不恨。

    院子里的大桌子已经摆好了,厨房里也新送了菜上来。陈希济亲到佛堂里来请他娘,只见他娘站在佛前,手里拿着一本经书在流泪,一时心里一酸,也掉下泪来。上前跪下道:“娘,我错了。我不该瞒着您,我做错了。”

    陈老夫人放下经书,泪汹涌得止不住,转过头来看着她儿子花白的头发,心里又是一痛,跌坐在蒲团上,伸手抱着她儿子的头,两人哭到一处。

    门外的青石地上,洒着泛青的月光,遥遥的,不动情感的照下来。

    月缺总有再圆时,人散再无重逢日。

    人散再无重逢日吗?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