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58.第五十七章
这一天苏砚拿写好的告示嘱人出去贴了,才回房,迎面碰见尤大姐拎着冲壶从房里出来。
尤大姐忙双手护住铜吊子,笑道:“苏大人,才给你壶里上满了水,只是茶叶没了,你自己记得加上。”
苏砚道了声谢,进了房。他一面看手中的公文,一面伸手去倒水,拿起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差点把水喷到公文上。苏砚放下杯子,出了来,只见尤大姐正过了对面回廊,往朱先生房里去。
苏砚叫道:“尤大姐。”
尤大姐忙过来,问:“什么事?”
苏砚道:“你刚倒的水里有种怪味,不能喝,是苦的。”
尤大姐把冲壶放到廊上,笑道:“唉哟,不是说了让你自己加上茶叶吗?就这么喝,当然不能喝。这是井水,苏大人还不知道,我们这里别的都好,就是没有口好井,要有口好水喝,得到湖里打去。这是存的水没了,才用的井水,泡上茶还能喝,不泡上茶,那是没法喝的。更何况,这些天,常常下几点子雨,那水就更翻馊了。苏大人喝不惯啊,等着叫老甘头赶了车去湖里打上水,再喝吧。只是那老甘头又不知上哪里闲打牙去了,这半日不见的。”
正说着,那老甘头却从外头进了来,手里拎着个大红布裹的大盒子。赶过来道:“谁说我闲了,我这才收了东西来不是?”一面向苏砚笑道:“苏大人,这一个盒子,是才驿馆的人送来的;这一封请柬是都政大人府里下人送来的。”说着便进去,帮苏砚把东西放到桌上。
尤大姐笑道:“老甘头,这里水没了,苏大人喝不惯井水,赶紧去打了水来吧。”
老甘头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那里还等着我去收拾呢,把我劈了两半吧。”
尤大姐掩嘴一笑,拎着冲壶自去各处倒水不提。
这里苏砚先将那请柬打开来看,又是邀请聚会作乐吃宴席的,遂放到一边。又看那包裹,大红闪缎包着结着个同心结,苏砚解开,里头是个红漆木盒,盒盖上金印着个“囍”字。苏砚疑惑,把盒子打开,面上放着一封信,拆开一看,原来是章亭写来的。
章亭此前请了半年假回乡娶亲,如今半年多过去了,他已回京一个月有余。章亭信上说他如何娶亲,回京后又如何置办宅地,安置母亲,又带着些炫耀讲他娘子如何温文柔雅,全不是以前想的那样“芝麻烧饼脸”,他说“完全是芝麻烧饼脸的反面”。苏砚也不知道“芝麻烧饼脸的反面”是个什么样子。章亭又叹道世事无常,怎么他回来了,苏砚却又不在了。章亭说回乡带了好些东西来,还有他母亲亲手糟的好卤菜,已送到苏砚家去了,只可惜他本人吃不到。这是一点子糖寄了过来,将就吃罢。末后又忍不住抱怨说,怎么这么忍不住事,说了“先图存身,再图谋事”,怎么不听呢?你这性子,你这张嘴,早晚自己给自己害了。
苏砚看毕信,将它折起来放好。去看那盒子,却是一屉松子糖,一屉梅子糖,一屉胶片糖,下面还有一盒笋干。苏砚便出来,把那些糖一一分了,因张抄不在,特意给他留了些,那笋干便全给了尤大姐。
正将这些分完,却听堂外“咚咚”的鼓声。朱先生提着衣角跑过来,拉苏砚道:“苏大人,今天是你当职,快些上堂去吧。”
苏砚忙到房里换了衣裳,随朱先生出来,坐到堂上。
一时小陆领着两个短衫打扮的青年男子进来,两个人到了堂下,忙跪了磕头。朱先生道:“你俩因何事上堂,谁是原告,谁是被告?”
其中一个土黄布褂子的圆脸青年人磕头说道:“回禀老爷,小人是原告,小人姓张,叫张先,是浣纱巷里卖布的,这个是邹全保,是小人的邻居。两个多月前,这邹全保向小人借了二两银子,小人看他家里与小人家里世代交好,便借了给他,约定好两个月后还的,这两个月过去了,钱却还没有还来。”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道:“这是当日他借钱时立的字据,请老爷明查。”
陆鸣凤忙过去接了那字据,拿上来给苏砚看。苏砚与朱先生看时,确实如那张先所说,字字分明,又有手印,且已离约定的日子过去一周了。
正看着,那邹全保磕头说道:“大人,张先所说确是事实,那借据是小人所写,小人确实借了他二两银子,原说是一周前还的。只是大人,小人家本是卖扇子营生的,去年家父去世,因安葬家父欠下了一笔债务,家中值钱的,都拿去还了那债了。小人家里实在是什么都没有了,连买了材料来造扇子的钱亦拿不出,这才向张先借了钱,原说造好了扇子,卖了好还钱与他的。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天气才暖起来不久,偏又天天阴着,又下了好几场雨,也没人来买扇子,扇子卖不出去,小人也没钱还。只求大人通融些时日,待扇子卖出了价钱,必是按数还的,不敢欺赖。”说着又磕下头去。
那张先道:“大人,不是小人不体谅,实在是小人也急等着钱用。小人一家靠卖布营生,正等着这钱进纱钱,这钱不还来,小人也没有货卖了,再等些时日,只怕误了这春时换季做衣裳,就误小人好大事了。”说着也磕头不迭。
这边朱先生凑到苏砚跟前说道:“这里字据分明,时间也到了,借钱的也认了,事实确凿,令他还钱便了。”
陆鸣凤也凑了头来,道:“可是那姓邹的没钱还,没听他说他家里没值钱的东西了么?”
朱先生想了想,便道:“既这样,叫他拿了扇子来按值还了张先便罢。”
陆鸣凤道:“可是即便这样,那张先还是没钱进纱线啊?”
朱先生皱眉道:“那可管不了了。一借一还,没钱还的便拿货物充账,理便如此。”
陆鸣凤闪着眼睛看向苏砚,只见苏砚听他两人讨论,点着头微笑,向堂下跪着的邹全保道:“既如此,你便家去把那未卖完的素扇子拿了来。”又对陆鸣凤道:“你同他去。”说着便起身回房去了。
不多时,陆鸣凤便和那邹全保拿了素扇子来,足有三、四捆,一捆二十把用带子绑在一起,也有檀木的,也有沉香木的,都是上好的素绢底子。
那邹全保跪下道:“大人,小的祖传下来做扇子的手艺,都是踏踏实实的指着这个吃饭的。大人您可以看这扇子,用的都是好材料,细细致致的一把一把裁剪贴磨的。也不知是这里卖扇子的多了还是什么的,竟卖不出去。大人,再宽限小人些时日吧。”
苏砚道:“拿一捆上来。”陆鸣凤便拿了一捆乌木骨的素扇子放到案上。苏砚打开一把,见那绢面光整洁白,想了一想,提起桌上的笔,在扇面上画了几笔。或画几棵枯树,或瘦竹岩石,或几丛花鸟,或书一面草书,不多功夫,二十把扇子已画完。
那邹全保惊得目瞪口呆。
苏砚笑道:“拿去卖了还债吧。”
见那邹全保只是呆呆的,朱先生笑道:“你今天撞大运了,这位是苏砚,苏大人。”
苏砚其时文名天下皆知,那邹全保虽是个卖扇子的,没读过书,却也因扇子上常配字画而颇闻得苏砚之名,当下喜不自禁,忙磕头谢恩,抱了那扇子出去了。
谁知那衙门口已挤满了人,皆是听说苏砚画扇捧着钱来等着买的,不多时,那扇子的叫价便涨到了二十钱一把,很快的就抢完了。小陆很开心的,挤到人群中,也抢到了一把。
此事已完,苏砚正要回去,张抄却正进了来,旁边跟着瞿勇,押着一个穿着灰扑扑已看不出本色的长衫子的瘦弱青年人。
张抄见了苏砚,笑道:“你慢走,把这案子也审了吧。”
苏砚只好又坐回去,只见那人俯跪在地上,瑟缩得可怜,问道:“这人犯了什么事?”
瞿勇道:“我在街上巡查时,正见这人在饼铺子里偷钱。”
那人磕头哭道:“大人,小人实在是没脸了,干出这样下作的事来。被捕差大人抓到,小人也无话可说,还当谢捕差大人,阻了小人,要不然小人真是一世也抬不起头了。”
苏砚听这话甚奇,看了一眼张抄,又问道:“你是什么来历缘由,如何堕落到要行此偷窃之事呢?”
那人道:“大人,小的本是湖州人士,家中还有一老娘一弱弟,因前年遭了灾,一家子都失散了,今天才流落到这杭州来。小人身上一无所有,实在是饿得无法,才起了这偷心。要不是还想着再见我娘一面,小人早就自我了断了,也万不能做出这种事来。”说罢俯身痛哭。
张抄侧过身来向苏砚轻声笑道:“当时正巧我看见,这人原是偷拿了一块饼,见屉子下正是钱盒子,便站在那里犹豫,正在犹豫之际,被瞿大逮了个现形。若不是那一犹豫,也没有这事了。”
苏砚便向张抄道:“既如此,想必不是那惯做此事之人,还有一些羞耻之心。既是那受灾饥民,迫于生存,一时蒙蔽,也还可恕,就放了他吧。”
张抄笑道:“把他放了,看他这一副文弱模样,在外面还是生计维艰,保不齐以后还做出这种事来。做丑事的人,一次为耻,二次便不觉得什么,三次四次后就成了惯犯了,岂不是仍旧堕落了?”
苏砚想了想,道:“既这样就暂把他关进牢中,也算有口饭吃,再慢慢打算罢。”
张抄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砚便让人把那人先关押起来,再行定夺。
见此事已完,张抄便要往里去,苏砚叫住他道:“我有一些糖放在你桌上了。”
张抄笑道:“哪儿来的糖?”
苏砚道:“以前的同事成亲的喜糖。”
张抄便不作声。
苏砚忽又想起一事,笑道:“你们这里怎么天天饮宴,日日聚会,究竟有什么意思,也不厌烦?”
张抄笑道:“你也收到都政大人的请帖了。”
苏砚笑道:“你既也去,便正好替我回了,我反正与这些人也不熟,去了也无甚话说。你就说我病了或什么的随意。我也省些精神。”
张抄笑道:“究竟这些宴席你也没去过几回,就这样厌了?告诉你,这一次却是必去的,不仅有都政,安抚使、纲运等都会来,你还是费些精神罢。我知你不自在,我不是在吗?我陪着你。”
苏砚听了只得摇头,张抄便笑拉着他一齐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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