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 - 44.第四十三章
过了不久到了清明节,又正逢着苏历的生辰。程夫人一早便往极乐寺去,为苏历做祈福超荐法会。苏砚、苏砀二人先去庄上扫了墓,傍晚时分赶了回来。
每年清明时,极乐寺里都要举行清明水陆法会,因此人特别多。苏砚、苏砀两个到的时候,天已微黑,若是平时,已经到了关山门的时刻,但今天仍是人来人往,香烟缭绕。
苏砚、苏砀二人先被引到观音殿里上了香,又点上了酥油灯,亲自捧着放到围着观音像的圆台子上。
这观音殿是新修的,一座极高大飘逸的观音像立在当中,白衣翩跹,低眉浅笑,婉然如生。苏砚仰着脸看了一会,一位穿着梅红花点子短袄的老婆子走过来,挤开他,双腿一屈跪到地上,面朝观音像拜下去。旁边的正对塑像的拜垫上原有人在拜,后面还排着许多人等着。
苏砚让开了,正要出去,看到门旁的桌子上堆着几本书,便走过去翻了翻,顺手拿起一本,蓝色的底子,上面金笔书着《佛说妙法莲华经》。苏砚随手翻开来看,一旁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干干净净的灰色僧袍的小沙弥走过来,双手合十,向苏砚行了个礼,笑道:“阿弥陀佛。施主,这个可以带回去,是与众生结缘的。”小沙弥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左右,十分甜净,白生生的,笑起来露着虎牙。
苏砚正要答,却听见“咚咚”几声鼓声,殿里的人都跑出去看,一时管家吴伯跑过来找他,拉他道:“爷,法会开始了,快些进去吧。”苏砚便放下经书,向小沙弥回了个礼,随吴伯去了。那小沙弥笑笑,也没说什么。
从观音殿出来,绕过一排罗汉松,往后面的文殊殿去。天色已黑压下来,略有一些火红的光夹在黑云层里,月亮穿梭在云后。
文殊殿外头已经挤满了人,好些人从自家带了板凳过来,横七竖八、高高低低的坐在外面地上。也有人站在树围栏的石头上,也有人骑在树干上的。
吴伯护着苏砚,在前面开路,嘴上不住的说:“劳烦了,让一下。”手上拨开众人挤进去。
前面有一家四、五口人挤坐在一条大长板凳上的,站起来,挪开板凳让路。四、五个人没处站,一时又踩了人的脚,又压了衣裳,那板凳又磕着了旁边人的腿。吵吵闹闹的,好容易走进殿来,前面又是十几排大高椅,也坐满了人,前路茫茫。
吴伯指着前面叫起来:“怎么有人坐了我们的位置了?”苏砚看去,殿里面设着一张高台,台子下有两排桌子,竖着放在两边,都铺着红色绒毯,上面放着茶具等,后面两排大交椅。程夫人和苏砀都坐在右边的一张桌上,苏砀旁边的椅子被拉了开来,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椅子上,那小男孩看似坐不住的样子,闹着要下来,那中年女子只不准。
苏砚便向吴伯道:“算了,不挤过去了,我就在这里坐下吧,你去和娘说一声。”可是这里也没有空着的座位,旁边一位居士常住看到,便从里间又拖来一张椅子,苏砚向他道了谢,便在那椅子上坐下了。
一时只听一阵法器齐鸣,台子上上来三位大和尚,都穿着明黄的僧衣,披着鲜红的袈裟,挂着沉淀淀的佛珠,走到台前,先向台上的佛像行了礼,再转过来面向大众,口里唱念着,比着手势,一会拿起一碗水,手指沾了沾,弹几下,一会拿起桌上放着的红色金冠戴起,一会又拿起一枝宝杖似的,或是杵,又唱了一会,方坐下了。
苏砚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身绛红绸缎衣裳,手里捻着一串核桃佛珠,向苏砚笑道:“今天好啊,是住持师父亲自主唱。”
苏砚问他道:“这是什么法会?”
那男子挑眉,笑道:“放瑜珈焰口哇。”
见苏砚一脸茫然,便轻声向他解释道:“阿难尊者,你知道的吧。有一天阿难尊者在林间打坐入定,到了晚上,在定中看见了鬼王,那鬼王细颈凸肚,口吐火焰,身形丑陋,被饥渴折磨得生死不得。因为它是饿鬼道的众生,没有福报得不到食物,就得到了,也咽不下去,咽下去也变成了热炭。那阿难尊者看到它这样怪异,便问它是谁。那鬼王便道:“吾是面然。汝三日之中,当堕我类。”阿难尊者听了,当然害怕了,说他也要堕到那饿鬼道中去,受那样的苦楚。于是阿难尊者赶紧去找佛,请求佛救他。佛呢,就说了这个方法,布施饿鬼,开示佛法,这就是放瑜珈焰口了。”又指后头给苏砚看,道:“喏,你看后头那个坛子,那就是面然大士坛。”
苏砚扭头看了看身后,果设着个祭坛,与前面的佛坛相对,方才倒没有注意。苏砚道:“这面然不是鬼王吗?怎么又称大士呢?”
那男子笑道:“菩萨方便教化众生,有千百万化生,那面然鬼王便是观世音菩萨的化现,因此叫做大士。”
苏砚听了方才了解,笑道:“多谢耐心解释,还好有你,不然我糊里糊涂白听一场了。”
那男子又道:“公子第一次听吗?那来得正巧了,我听过这么多,就只这极乐寺里唱腔最好,这里的住持明泉师父唱得尤其好。”
苏砚向台上看了看,正当中坐着的就是方丈大和尚明泉。明泉师父大概五十几岁年纪,容长脸,细凤眼,相貌极是清秀,柔和,声音也和相貌一样,平静似水,有一种柔和的力量。
苏砚漫不经心地听着,大和尚一行唱,法器一行和,听者中有会的,也轻声和在里头。唱的当中,似有些咒语,又有些唱词,调子仿佛是《柳青娘》的调子,又好像有些别的民歌的曲调混在里头,倒还算清顺悦耳。
听着听着,便有几句词钻进耳朵里,只听唱到“……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道不虚行,遇缘即应。”又是什么“ ……浮生如梦,幻质匪坚。”又听唱到“……大地山河之内。四生六道,八难三途。”等语,苏砚想这些文字也罢了,品去倒也颇有些意味,遂静下心来细听。
但听和尚唱道:“以此振铃伸召请,孤魂闻召愿来临……秋雨梧桐叶落时,夜痴痴,召请孤魂来赴会。”
振铃,铃声大作,又唱道 “一心召请,累朝帝主,历代侯王。九重殿阙高居,万里山河独据。西来战舰,千年王气俄收;北去銮舆,五国怨声未断。呜呼,杜鹃叫落桃花月,血染枝头恨正长。如是前王后伯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苏砚听了,心头一凛,从头至足冰凉,震震地出神。一时回过神来,又怨自己分心,赶紧再听。
只听唱道:“……一心召请,筑坛拜将,建节封侯。力移金鼎千钧,身作长城万里。霜寒豹帐,徒勤汗马之劳;风息狼烟,空负攀龙之望。呜呼,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如是英雄将帅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一心召请,五陵才俊,百郡贤良。三年清节为官,一片丹心报主。南州北县,久离桑梓之乡;海角天涯,远丧蓬莱之岛。呜呼,官贶萧萧随逝水,离魂杳杳隔阳关。如是文臣宰辅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一心召请,黉门才子,白屋书生。探花足步文林,射策身游棘院。萤灯飞散,三年徒用工夫;铁砚磨穿,十载漫施辛苦。呜呼,七尺红罗书姓字,一抔黄土盖文章。如是文人举子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一心召请,江湖羁旅,南北经商。图财万里□□,积货千斤贸易。风霜不测,身膏鱼腹之中;途路难防,命丧羊肠之险。呜呼,滞魄北随云黯黯,客魂东逐水悠悠。如是他乡客旅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一心召请,戎衣战士,临阵健儿。红旗影里争雄,白刃丛中敌命。鼓金初振,霎时腹破肠穿;胜败才分,遍地肢伤首碎。呜呼,漠漠黄沙闻鬼哭,茫茫白骨少人收。如是阵亡兵卒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一心召请,宫帷美女,闺阁佳人。胭脂画面争妍,龙麝薰衣竞俏。云收雨歇,魂消金谷之圆;月缺花残,肠断马嵬之驿。呜呼,昔日风流都不见,绿杨芳草躅髅寒。如是裙钗妇女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苏砚听到这里,不禁绝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心中只喃喃自念“三年清节为官,一片丹心报主……呜呼,官贶萧萧随逝水,离魂杳杳隔阳关。如是文臣宰辅之流,一类孤魂。”
眼前竟似离了这极乐寺,竟到了那战场上,只见那浩月当空,黄沙漫天,听见那马嘶刀鸣,撕战之声。又想到那句“漠漠黄沙闻鬼哭,茫茫白骨少人收。”仿佛亲见了那杜鹃啼血,孤垄徘徊。苏砚心下悲泣,正在无可如何时,又听到那歌声,“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一时那黄沙中又立起朱楼高阁,内中有无数美女佳人,轻笑浅斟,私语频频,只不过转瞬间,却见那粉污脂残,钗褪裙落,红粉转眼变白骨。朱楼高阁已空,只听余音回荡,“魂消金谷之圆,肠断马嵬之驿。昔日风流都不见,绿杨芳草躅髅寒。”
苏砚痴痴地,睁着眼,却看见那心中的画面交幻,人去人往,笑声悲声,荣华凄静,潮止潮歇。
直到“叮叮”几声法器响,一时有人站起来,一阵桌椅移动的声音,苏砚才回过神来。旁边的中年男子已凑到前面去,苏砚拉他,问道:“法会结束了?”
那男子道:“结束了,这都过了子时了。”
苏砚果觉夜深露重,寒气逼人,不想一晃两个多时辰过去了。
苏砚呆呆地站起身来,立在旁边,程夫人等过来后,便随着人群出去。
出门时,苏砚看到之前那位小师父,正站在寺门外送客,见到苏砚走来,便向他双手合十,微笑行礼。
苏砚向他走过去,合十道:“小师父,刚才的经书,可否令我请回去?”
那小师父笑了笑,向旁边的一位看着比他大些的师兄说了一声,便向苏砚道:“施主请随我过来。”引了他到客堂上,进去了,一会便捧出两本经书来,递给他。苏砚双手接了,一看,一本是方才看到的《法华经》,另一本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苏砚道过谢,便出来了。程夫人等都已在马车上等他,苏砚将经书放进怀里,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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